陆铮看着他,表情已经平稳了下来。
“你部队的番号。”陆铮开口,语气平淡。
那人不说话了。
刚刚还在祈求的眼神瞬间收缩,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嘴唇紧紧闭上。
陆铮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寸:“请你配合。如果我们查,也能查到。但那样事情就大了。”
伤员的胸口再次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个中国军官说的是实话。
如果是他自己交代,也许还有回旋余地。
如果等对方查出来,性质完全不同。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远东军区,”他低声吐出一串俄文,“近卫第40摩托化步兵师边防团。”
林夏楠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句俄语。
也认识这支部队的番号。
两年前,无数次的战后复盘会上,各级领导都反复通报过这支番号。
她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用来挂药品的铁架子。
指甲重重掐进掌心。
她完全站不稳,膝盖一阵发软,整个人靠在床架上借力。
陆铮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闲聊般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下颌线紧紧绷起,两道目光瞬间凌厉,死死盯在伤员脸上。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当年的八岔岛上,就是这支部队,他们越界开枪,他们的飞机在空中扫射,他们开着坦克和装甲车从冰面上直接碾过来。
程三喜和他的小组牺牲了。
小傅和他的战友也倒在了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
还有那个叫钱斌的记者和他的两名同事……
一条一条人命,全是填不平的血债。
床上的伤员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缩了一下肩膀,眼神惊恐地在陆铮和林夏楠之间打转,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夏楠盯着他。
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直冲头顶。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刚刚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左腿上。
伤口敞开着,里面填着纱布。
两个小时前,她竭尽全力,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保住了这个人。
伍小英站在旁边。
她听不懂俄语,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看看惊恐的伤员,看看气场骤变的陆铮,最后看向林夏楠紧抓铁架子的手。
“怎么了?”伍小英压低声音问。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的牙关咬得死紧,一开口怕自己控制不住。
陆铮转过头,看了一眼林夏楠。
他站起身,对着伤员说:“我知道了,你先休息。”
陆铮走到林夏楠身边,握住她的手背,一点一点,把她僵硬的手指从铁架子上剥离下来。
然后将她冰冷的手牢牢裹进自己的掌心。
“你跟我出来一下。”陆铮低声说。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伍小英。
“伤员交给你。看好他。”
伍小英用力点了一下头。
陆铮牵着林夏楠,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出里间。
732团的政委见两人出来,立刻站起身。
“他交代了吗?”政委问。
陆铮点了一下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着林夏楠走到桌边的长凳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随后转身拿起炉盖上的铝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热水。
水汽升腾。
他把搪瓷缸子塞进林夏楠手里,双手包着她的手背握紧,确认她拿稳了,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政委。
“远东军区。”陆铮看着政委的眼睛,“近卫第40摩步师。”
外间瞬间死寂。
炉子里的煤渣爆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政委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这个番号,对他的732团,还有陆铮的侦察营来说,都是刻在骨头里的血债。
政委的嘴唇开始哆嗦。
那年战斗结束,他是第一批冲上阵地收殓遗体的人,亲眼看到他的战士们牺牲的惨状。
政委的膝盖忽地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夏楠低着头,两只手握着搪瓷缸子,热气熏着她的脸,可她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就在刚才,她亲手保住了那支部队里一个士兵的腿。
她的双手沾满了那个人的血,而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