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国栋蹲了下来,两只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她替我挨了四个月的骂。”
“小林,我现在就盼一件事。”彭国栋闷着头说,
“什么?”
“她姐姐这次,一定要把功评上。她拿命换的,你拼了命保住的那条腿,不能白费。”
他抬起头,看着程三喜的墓碑。
“只希望这次,能保住她们一家平平安安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保住她,平平安安的。”
林夏楠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彭国栋,我上次和你说,我对你挺失望的。”
彭国栋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是,”林夏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今天,当着老三的面,能说出这些话。”
她顿了顿。
“我已经原谅你了。”
彭国栋愣住了。
他攥着空酒瓶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林夏楠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紧跟着说了后半句。
“但方琪原谅不原谅你,我说了不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彭国栋的表情反而平静了。
不是装的。
是一种已经想明白了的坦然。
他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嗓子眼一紧。
“没事。”
他说。
“她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林夏楠看着他。
“只要她能好好的就行。”彭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程三喜的墓碑,又收回来。
“我只希望,她以后回想起我这个人的时候,不要觉得太糟糕就行。”
这句话说完,山坡上安静了。
风刮过墓碑顶端,呜的一声,拖着长尾。
碑前摆着的两个苹果被吹得滚了滚,没滚远,被青石板的边缘挡住了。
林夏楠低头看着那两个苹果,过了几秒,弯腰把它们摆正了。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哪儿说对了吗?”
彭国栋摇头。
“你说‘只要她好好的就行’。这句话,要是在她走之前你能说出来,你们俩不至于走到这步。”
彭国栋点了点头。
“去大连好好学。”林夏楠说,“把你自己立起来。不是为了配得上谁,是为了你自己。一个连自己都立不住的人,谁也护不了。”
彭国栋的脊背挺了起来。
“我记住了。”
林夏楠弯腰,把布包收起来,掸了掸上面的松针。
她走到墓碑前,伸手在石碑上轻轻拍了两下。
“老三,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
林夏楠回到医学院的第二天,就和魏连文碰了头。
两人在教室又讨论了半天,最后才总算都认可了一版。
林夏楠誊抄了一遍,理由是魏连文字丑。
接着郑重地把稿件装进牛皮纸信封,寄往了南京。
开学后的日子重新回到了轨道上。
早操、上课、自习、熄灯。
节奏比上学期更紧凑,课程也进入了深水区。
《外科学总论》和《野战外科学》同时开课,理论和实操交替进行。
大约开学一周后。
西沙的立功评定下来了,区队长特意召开了大会,无比自豪地宣布,林夏楠荣立二等功,魏连文荣立三等功。
而大家也都知道了,此次驰援西沙的小组中,出了个一等功。
女卫生员舍己救人,腿被炸伤,差点截肢。
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大家都在议论。
三月中旬的时候,军区开表彰大会,驰援西沙的小组成员齐聚沈阳。
方瑶已经从湛江回来了,也在沈阳,在军区医院做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她是被轮椅推进来的,身上挂着一等功臣的专属绶带。
张红馨附在林夏楠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她除了一等功,还有啥不?”
林夏楠摇摇头。
“我数数啊,”张红馨掰着手指头,“战地救护模范、三八红旗手、学习雷锋先进个人……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总之,你看着吧,这是要全国范围宣传了,马上各单位都要开展向她学习的英模学习会了。”
林夏楠笑着说:“确实应该学习啊。”
因为表彰大会,林夏楠和陆铮短暂地见了一面。
时间很有限,林夏楠要回学校,陆铮也要回侦察营,只在军区招待所吃了顿饭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