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方琪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很快被她习惯性的高傲给盖过去了。
“我爸之前还托人带话进来,让我和我姐写跟他断绝关系的声明。”
“那你写了吗?”林夏楠问。
“没有。”
方琪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没写。我姐也没写。”
方琪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本俄语字典磨损的封皮,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爸,确实犯了错。他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
“他没有对不起我和我姐。”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她。
“我仗着他的庇护,衣食无忧地活了二十年。吃的穿的用的,进部队穿上这身军装,哪一样不是沾了他的光?”
方琪的声音没有起伏。
“现在他的庇护没有了,我就当还债了呗。欠的总归是要还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落下了病根,以后不能怀孕了。”方琪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字典的书页角,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语气很淡:“很多人嘀嘀咕咕,说我爸这么大个干部,连个儿子都没有。”
林夏楠能想到。
这个年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在很多人心中依然根深蒂固,方成旅没有儿子这件事,背后不知道被多少人嚼过舌根。
“你知道我爸说啥不?”
林夏楠摇摇头。
方琪笑着说:“我爸说,没儿子怎么了?我两个女儿,一样是宝贝!”
这两句话从方琪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北方大院里的蛮横护犊子味儿。
林夏楠没忍住,笑了。
方琪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红。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我姐……”方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踩进了泥泞里,“我姐从小到大,一心要高嫁,她这个人,你也了解。什么都要最好的——最好的工作、最好的前途、最体面的丈夫,就连长相,也必须是她最漂亮。她觉得嫁个好的,就是给我爸脸上贴金,用一个好女婿来弥补我爸没有儿子的遗憾。”
方琪冷笑了一声。
“前段时间,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空军飞行员。条件是真好,人长得也精神。我姐那阵子高兴得不得了,整个人都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林夏楠隐约猜到了后面的走向。
果然,方琪的下一句话,语气冷到了冰点。
“我爸一出事,人家连夜断的。干干净净。”
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信都没写一封,直接让中间人带了句话:‘组织上有纪律,不方便再来往了’。”
“她在家气得把所有的信都烧了,”方琪抬头,看着林夏楠,“我告诉她,醒醒吧,指望男人不如指望自己。我发誓,我方琪这辈子不靠嫁人,就靠自己,我会用实力证明,我不比儿子差!”
林夏楠静静看着方琪。
那个曾经眼高于顶的大院娇女,此刻就像一把在砂轮上磨出了冷光的刀。
那层骄傲的包袱被现实彻底剥落,露出了里面坚不可摧的钢架。
“好。”林夏楠目光直白,语气沉稳至极,“我相信你。”
情绪稳住后,林夏楠问出心底的疑惑:“之前我给你寄了两封信,你为什么没回?”
方琪嗤笑一声:“回什么?我连个信皮都没摸着。”
林夏楠眉头皱起。
“他们把我所有的信件都扣了。”方琪靠在木椅上,语气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嘲弄,“说我是重点审查的对象,要切断外界联络。要确认我‘思想正确,绝对没问题’之后,才能把信给我看。”
林夏楠的视线一寸寸冷下来。
切断通讯,进行精神孤立,这是要把一个人扔在绝对的社交真空里,用流言和冷眼把人的意志活活熬干。
“难怪,那彭国栋给你写的信,你应该也没看到了。”
方琪抬眼看她:“他还会给我写信吗?”
“写了,你没回,他很着急,旁敲侧击去陆铮那儿打听,陆铮信里跟我说了。”
方琪微笑着,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现在着什么急?”
林夏楠说:“我临走前,在教导员办公室见了他一面。”
“说什么了?”
林夏楠把自己和彭国栋那段谈话告诉了方琪。
方琪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其实我完全不怪他,当时的情况,我确实不能和他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