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部办公楼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袖子上别着红十字袖标。
说话的是赵巍,他身后,又窜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张红馨、刘娟她们。
周小雅刚从车上爬下来,也看见了台阶上的人。
“赵老师……”周小雅愣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
几人都迎了上来,刚要打招呼:“林……”
她们看清了卫生班的这几个卫生员,身上的军大衣都脏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泥土、火药渣、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糊在他们的胸口、袖子和膝盖上。
林夏楠的大衣倒是新的,但里面露出的衣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赵老师。”林夏楠哽咽地开口。
赵巍停在林夏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那张强撑着冷静的脸上定格了几秒。
“师部从卫生队抽调了两队人,一队来你们这里,一队去了732团,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周小雅原本死死咬着嘴唇,听到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往前跑了两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赵老师……没救回来。我们一个都没救回来……”周小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捂着脸,“血根本止不住,肠子都出来了,就……就死在我们面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王常松也低下头,红着眼眶背过身去。
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刘娟此刻也红了眼睛。
赵巍没有说话,伸手在周小雅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不怪你们。”赵巍语气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战场上的事,神仙也难打包票。你们尽力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赵巍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女兵。
“你们来到卫生队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就要学会正确地面对生死,”赵巍的声线沉了下来,压住了风声,也压住了周小雅的哭声,“更何况,你们是一线卫生员,是医护人员的同时,还是战士,压在你们肩上的责任更重。”
“上了战场,阎王爷不看你们的眼泪。手要稳,心要硬。你们不能被生死压垮。”赵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夏楠惨白的脸上,“这道坎,只能你们自己跨过去,没人能帮你们!”
林夏楠迎着赵巍的目光,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赵老师。”
赵巍指了指身后:“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立正!”林夏楠转身,面对赵巍和支援的医疗队,厉声下令。
卫生班全体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
“敬礼!”
赵巍立正,抬手,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
整整一周,侦察营都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氛围里。
直面战场的后怕,以及战友牺牲的余痛,都开始疯狂反扑。
吃饭的时候,经常有人面对着眼前的饭菜,吃着吃着,眼泪就砸进了饭盒里。
心理抚慰成了政工干部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赵巍带队的医疗组接手了大部分繁重的救治工作。
他看了林夏楠后背的伤,严令她必须卧床休息三天,三天后也只能做轻活。
但林夏楠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就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回忆。
这一周,前线的局势依然不明朗。
虽然没有再发生交火,但双方都在国境线两侧陈兵。
732团顶在最前面,侦察营作为快速反应部队,分批次在前沿潜伏警戒,处于一级战备状态。
陆铮抽空来卫生所找了几次林夏楠,每次眼下都挂着乌青。
两人在配药室里,短暂地说会儿话,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们。
陆铮看到林夏楠背后的伤已经开始结痂、消肿,这才放下心来。
听见配药室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刘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陆铮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
她小声地问周小雅:“这两人,结婚了?”
周小雅点点头:“是的,前阵子就领证了,想等着战备结束,去见见营长的父亲再办酒呢,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红馨感叹着:“这两人也真是不容易,谁也没想到,陆营长有一天竟然还能重回作战部队!这两天听着大家的议论,这次多亏了他指挥得当,才成功拖住了敌人,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了不起啊,小雅,不光陆营长,这次你们整个侦察营都立了大功了,难怪你那会儿拼了命地也要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