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远处,就是被围困的冻土坡阵地。
空气里的硝烟味变得极其浓烈,混杂着令人反胃的血腥气。
“趴下!”秦志强突然低喝。
所有人迅速卧倒。
头顶上,一架米-4直升机盘旋而过,巨大的螺旋桨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机枪子弹打在远处的冰面上,溅起大片碎冰。
等直升机飞远,他们从雪地里爬起来:“继续前进!”
十五分钟后,他们摸进了冻土坡阵地。
这里的防线已经被重机枪彻底撕碎。
冻土块炸得到处都是。
断裂的步枪,散落的弹壳,还有满地的尸体。
732团的巡逻队,三十五人,包含三名记者。
没有一个站着的。
鲜血染红了白雪,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
有些战士残缺不全,肠子和内脏流了一地。
周小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王常松的腿在发抖,死死抓着担架的木柄。
“别停下!找活人!”林夏楠声音冷厉,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断木。
周虎靠在一个炸出的弹坑里,浑身是血。
“副营长!”林夏楠冲过去。
周虎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指着旁边:“没事,我身上的血不是我的,看他们。”
弹坑底部,躺着四个战士。
浓重的血腥味完全压过了火药味。
大刘和几个侦察营的战士跪在冻土上,双手死死按着一名战士的大腿根部。
急救包里的纱布早用光了,大刘干脆把自己的棉衣内衬撕开,团成一团往伤口里塞。
没用。
动脉破裂的鲜血呈喷射状涌出,顺着大刘的手指缝往外溢,流到零下二十五度的地面上,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林夏楠提着三十斤重的急救箱,顺着弹坑边缘直接滑到底部。
“让开!”
林夏楠迅速抽出橡胶止血带,绕过伤员大腿根部,用力勒紧、打结。
紧接着抓起一包止血粉,撕开包装,全数倒进创口,双手交叠,用全身力气压了上去。
鲜血喷涌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
林夏楠抬头喘口气的瞬间,视线扫过弹坑左侧。
钱斌靠在坑壁上。
他的黑框眼镜碎了一半,挂在耳朵上。
身上的棉衣被大口径机枪弹完全撕裂,胸腹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双手死死交叠在胸前,保持着一个极为用力的环抱姿势,关节已经僵硬。
周虎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脱下来的军大衣,大衣里裹着两个硬邦邦的物体。
“相机和胶卷都没事。”周虎声音嘶哑,眼球上全是红血丝,“这记者,最后关头把相机压在身下,替它挡了两发子弹,他一定拍到了证据。”
林夏楠眼眶酸涩,咽喉里堵得生疼。
两年多前在军区大院门口,那个拿着小本子仗义执言的青年记者,那个前几天还笑着说要深入边防采风的鲜活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原上。
她没有时间悲伤。
战场上,卫生员的时间只属于还能喘气的人。
林夏楠双膝跪在被鲜血染红的冻土上,上半身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交叠的双手上。
掌心底下是战士大腿根部的股动脉。
大刘跪在一旁,双眼通红,双手拼命捂着战士的另一处创口。
“撑住!”大刘嗓音嘶哑,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战士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的胸腔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地倒气。
嘴巴大张着,涌出红色的血沫。
他看着上方灰白色的天空,喉结上下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体温流失的速度远超抢救的速度。
瞳孔开始扩散。
战士的右臂猛地抬起。
那只沾满泥浆和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移向左胸。
五根手指弯曲着,指尖在粗糙的军大衣上划过,留下几道刺眼的血痕。
他最后点了点那个口袋。
手臂砸落在冻土上。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林夏楠感受不到手底下的动脉搏动。
她双手离开大腿止血处,摸向手底下这名战士的颈动脉。
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没有搏动。
她迅速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完全散大。
她慢慢松开手,打他胸前那个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口袋。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