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
“卫生员同志,”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两个人能听见,“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夏楠看着他。
半年前那个瘦得露骨头、冻得脸色青紫的新兵蛋子,如今壮实了一圈,肩膀撑得开了,站的姿势也不一样了。
但那股子拿命顶上去的劲头,一点没变。
林夏楠笑了一下。
“放心。”
军官走上前,压低声音开始和陆铮交接情况。
“渡江点在东南方向八十米处,那个位置有一段江汊,水面窄,流速慢,最深处到大腿根。水底是沙石底,不打滑。对岸芦苇也密,上岸后能直接隐蔽进去。”
他顿了一下,神色沉了下来。
“上级的死命令,我们的人不能过江。接应、警戒、策应,只能在这一侧。过了江,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陆铮点头。
“苏军巡逻艇今晚的排班我们摸过了。”军官接着说,“这边是浅滩江汊,巡逻艇开不过来,他们在上游那边的主航道,但是探照灯能照得到。根据规律,大概二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会扫过这段江面,留给你们的窗口只有二十分钟。”
陆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
每个人都笔直地站着,呼吸平稳。
“够了。”陆铮说。
军官伸出手:“另外,除了我们这支小队,还有一艘巡逻艇,在上游中心线我方一侧待命,一旦对方有异动,他们会牵制住对面的巡逻艇,给你们争取回撤时间。”
陆铮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两只手攥紧,力道很重,松开也很快。
军官退后一步,立正。
身后接应的战士们同时抬手,在黑暗中敬了一个军礼。
陆铮带着五个人回了礼。
没有人说话。
芦苇荡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水拍打河岸的声音。
礼毕。
陆铮转身,朝渡江点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身后,小傅的目光盯着那六个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
他的手紧紧攥着步枪背带,呼吸放得很轻。
芦苇荡越来越密。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湿。
走了不到三分钟,林夏楠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那种轻柔,是大江的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感。
芦苇丛尽头,视野骤然撕开。
乌苏里江横在面前。
江面不宽,目测六七十米。
水流平缓,表面泛着一层黑油油的光。
对岸是一片更浓重的黑暗,连轮廓都看不清。
陆铮蹲在岸边,将右手伸进水里。
停了两秒后抽出来。
他站起身,转过头。
在微弱的月光下,林夏楠看见他的眼睛。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过江。”
陆铮第一个下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右脚踏进去,水面裂开,没过脚踝、小腿、膝盖。
九月的江水,有一种特有的阴凉。
表层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底下翻上来的全是冰碴子似的凉意,一下子就兜住了整条腿。
林夏楠是第五个下水的。
她的右脚踩进乌苏里江的一瞬间,整个人的头皮猛地一紧。
不是因为冷。
是脚底触到江底沙石的那一刻,有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她踩的这条江,是国境线。
再往前一步,就是敌国了。
尽管在此之前大家都非常明确自身的任务,但当真到了这一步,那种紧张和恐惧还是从心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对林夏楠来说,这和以前所经历的所有恐惧都不一样。
以前怕的是自己的命。
现在怕的是,身边这五个人的命,全拴在一根绳上。
水漫过大腿的时候,裤腿整个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急救包被她提前挪到了胸前,用布条绑紧,紧贴着锁骨下方。
安瓿和注射器分别塞在褂子最内层的两个口袋里,外面用纱布缠着,防水防碰。
江水最深处到她的腰。
流速比岸上感觉的要大。
不是冲得人站不住那种猛,是一股持续的、匀速的、不讲道理的横向推力,像有人在水底用手掌贴着你的腿侧,不停地推。
她的脚在水底沙石上找着力点,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