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炉还红着,检验单蓝章还没干。
马云飞低头看账本。
白面、鸡蛋、煤球、灯泡、夜班双倍、返修耗料。
一串串数字挤在格子里,像一排催债的人。
周琪站在旁边,眼底全是红丝。
“马总,外贸是过了,可账上真撑不了几天。”
祁秀芬抱着算盘,声音发虚。
“上午发奖发票,昨夜又这么一折腾。”
“再不进现钱,月底计件都不好发。”
马云飞把检验单合进文件夹。
“钱会回来。”
周琪愣了一下。
马云飞已经转身下楼。
一号车间里,过关的消息刚传进去。
刚才还绷着的一根弦,忽然断了。
有人捂着脸蹲到水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有人靠在布筐边,头一歪就睡着了。
还有女工手里攥着线头,眼睛睁着,人却像没魂。
昨夜的白炽灯还亮着,烫台边全是潮热蒸汽。
赵丽红拎着剪刀,站在质检台旁。
她嘴硬惯了,这会儿眼圈也红。
周琪跟着马云飞进来,张了张嘴。
想喊人收拾,又没喊出口。
马云飞看了一圈。
那些灰白的脸、开裂的嘴唇、磨红的手指。
都是飞云昨夜从死线上拽回来的本钱。
他没说辛苦。
也没说漂亮话。
他拿过墙边铁皮喇叭,拇指按下开关。
刺啦一声。
整个车间抬头看他。
马云飞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蒸汽声。
“外贸首批,过了。”
车间里先静了一下。
紧接着,像有人把锅盖掀开。
“过了!”
“真过了啊?”
“蔡阎王盖章了?”
赵丽红把剪刀往台上一磕。
“都听马总说!”
声音才慢慢压下去。
马云飞举起那张蓝章检验单。
“章在这儿。”
“飞云没死。”
“你们昨夜守住的,不是一批衣服。”
“是自己的饭碗。”
几个年轻女工一下哭出声。
刘小慧坐在小板凳上,手指还在抖。
她把围裙角攥得发皱,嘴里只念一句。
“没白熬,没白熬……”
马云飞放下检验单。
“昨夜参加外贸夜战的人。”
“外单组六组,质检,返修,烫台,搬运。”
“每人发二十块战备突击奖。”
“下午四点,财务室领现钱。”
车间像被雷劈了一下。
连靠着布筐睡着的人都惊醒了。
“二十?”
“额外的?”
“不是计件里扣?”
祁秀芬刚下楼,听见这话,脸都白了。
“马总!”
她声音没敢大,可整个人都急了。
“账上都快……”
马云飞看向她。
“这钱必须发。”
祁秀芬抱着算盘,嘴唇动了动。
马云飞补了一句。
“先把人心扶起来。”
“人倒了,账本再厚也没用。”
周琪眼眶一热,立刻接话。
“财务登记!”
“谁昨晚在外贸复检册上有名,谁领!”
“冒领一个,赵主任剪他计件条!”
赵丽红立刻一横剪刀。
“俺也去认人。”
“昨晚谁在,俺也去一眼知道。”
这话一出,几个刚想往前凑的杂工缩了回去。
马云飞继续道:“今天上午,外贸线休两个钟头。”
“能睡的靠边睡,不能睡的喝热汤。”
“下午接着清尾货。”
“内销线,马上重启。”
车间里欢呼声忽然又炸开。
这回不是刚才那种哭出来的声音。
是带着钞票响的欢呼。
二十块。
在淮海县,够一家人好几天肉菜。
够给孩子买新棉鞋。
也够把欠供销社的小账还一截。
沈青青这样的普通女工,攥着袖口直哆嗦。
“马总,真下午发?”
马云飞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