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红把剪刀往案板上一拍。
哐当！
铁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造孽的是你！”
她弯腰抓起那几片废布，狠狠砸进地上的竹编废料筐。
“这衣服是要挂到省城百货大楼的！”
“人家花钱买回去，领座三天塌了，骂的是谁？”
她手指点着王桂花。
“骂飞云！”
“骂淮海县！”
“骂咱这帮女工手脏、心也糊弄！”
王桂花张嘴还想哭嚎。
赵丽红声音更冷。
“马总在广州被人堵在门外头，拿这件风衣一针一线把脸争回来。”
“周厂长给你们加钱，是让你们守工序。”
“不是让你们为了几毛钱，在领座里头捅刀子！”
这话落下，车间里没人敢抬头。
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女工，手已经缩进袖口。
小质检员站在旁边，鼻尖通红，死死捏着自己的袖章。
赵丽红转身，从质检台抽屉里摸出一根红粉笔。
她走到质检台后方那面石灰墙前。
墙上原本只贴着“多劳多得”的红纸。
赵丽红伸手一扯。
红纸被撕下来半截。
她用粉笔在墙上重重写字。
粉灰簌簌往下掉。
一笔比一笔狠。
内销品牌单——
半个线头没清，整组全天奖金清零！
藏针、领座、袖窿敢放水，成品当场剪废！
次品塞合格筐，立刻卷铺盖滚蛋！
最后一横，她写得粉笔都断了。
红字刺在白墙上，像刚抹上去的血。
赵丽红把半截粉笔丢回案板。
“从现在起，质检台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谁不服，去找周厂长，去找马总。”
她眼睛扫过一排排工位。
“但衣服别想过去。”
小质检员愣愣看着墙。
刚才被骂得快哭出来的人，这会儿嘴唇发抖，背却慢慢挺直了。
周琪走过来，弯腰从废料筐里拎起半片风衣。
布料断口齐整。
她看了两眼，心疼得直抽气。
“这三件，记废品账。”
王桂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
“周厂长！俺们不是故意的啊！”
“俺们赶了一晚上，眼都熬花了。”
“你不能让俺们全组奖金清零啊！”
周琪没立刻说话。
她看向那三件废布，又看向墙上的红字。
车间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
这时候只要她松半句，赵丽红剪出来的规矩就废了。
周琪把半片风衣丢回筐里。
“按墙上写的来。”
王桂花整个人一软。
“周琪！你们这是逼死人啊！”
她拍着大腿哭，嗓子破了音。
“俺一天脚都踩肿了，就为多挣几块钱。”
“你们说扣就扣，说剪就剪，还有没有天理？”
赵丽红冷眼看她。
“你少缝那几针的时候，咋没想天理？”
王桂花被噎住，眼泪鼻涕一把。
她看见周围没人帮腔，忽然从地上爬起来。
“俺也去找张师傅！”
“张素琴是老手艺人，她懂这活！”
“俺也去问问她，领座里少几针，是不是就该把俺们当贼！”
她连滚带爬冲出车间。
棉鞋踩过水泥地，啪嗒啪嗒响。
一号车间紧绷得像拉满的线。
女工们不敢说话，只听见机器重新一点点响起。
哒哒。
哒哒哒。
比刚才更稳，也更怕。
周琪走到赵丽红身边，压低声音。
“二百多块，就这么剪了，你也真下得去手。”
赵丽红看着废料筐。
“今天不剪三件，明天就敢混三百件。”
她拿起剪刀，刀口还夹着半根线。
“飞云的牌子，不能从领座里头烂。”
周琪没再说话。
她把质检台旁边的计件本翻开，在王桂花组名后面重重划了一道。
“整组扣。”
红笔落下去，像盖章。
技术室里，煤炉火烧得发红。
张素琴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一片拆开的领座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