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没看见脚下脏，也没看见梁老板那张赔笑的脸。
展馆里那股假香水、劣质呢料和洋文吊牌味，像还堵在他胸口。
一上午。
他看了七八家特区贴牌厂。
“皮埃尔”“圣罗兰尼”“乔治王子”……
名字一个比一个洋气，领口吊牌烫金，标价敢往天上挂。
可衣服一上手，全是欧洲人那套阔肩长袖。
肩宽撑得像门板，袖子长得能盖住半只手。
这几年省城顾客也不是傻子。
买回去穿两天，领子塌，袖窿吊，后背空得灌风。
退货单一摞一摞压在友谊百货采购科桌上。
老常这个采购经理，头发都快愁白了。
他本来只想出来抽根烟，压压火。
可那件卡其色风衣一撞进眼里，他脚就挪不动了。
陈宇看着他越走越近，手已经搭上钢手电筒。
“马总……”
马云飞轻轻抬眼。
陈宇硬生生把手压了回去。
老常没问价，也没问厂名。
他伸出那双干枯的手，直接捏住了风衣领座。
指头一压，一松。
领座回弹很稳，不硬，不塌。
老常眼皮跳了一下。
他又把领口翻开，拇指沿着暗缝一点点捻过去。
针脚藏得极细，线迹不浮。
他嘴里低低冒出一句：“有撑骨，却不顶脖子……”
陈宇听不懂，可看得出来，这老头不是看热闹的。
老常的手往肩线滑。
他没有胡乱摸，而是顺着肩斜往下抚。
指腹贴着布料，像在摸一条被蒸汽压出来的弧。
那是张素琴在技术室里熬了整整几夜，骂了李小娟十几回，才压住的弧度。
老常越摸，脸色越不对。
他忽然伸手抓住袖窿下方。
不是轻摸。
是一把抓住吃量的位置，往外轻轻一带，再松开。
袖窿没有空泡。
肩头也没往上拱。
他又把手伸进内侧，碰到那半寸翻出的云纹里衬。
指尖一顿。
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里子……”
老常声音一下哑了。
陈宇呼吸都屏住了。
他怕老常手劲太大，把那件衣服弄皱。
可马云飞没动。
马云飞看得明白。
这不是挑毛病。
这是行家在验死穴。
老常又绕到人台背后，手掌按在后背上。
他按住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往两边推。
后背有量，却不肥。
腰线收住，却不勒。
他猛地抬头，黑框眼镜后头的眼睛亮得吓人。
“领座不僵，肩线收敛，背部还留了活动量……”
他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怕说错了。
“袖窿吃量也对。”
“这版型，不是照抄洋人的。”
老常转身，死死盯住马云飞。
“这是专门给咱国人骨架打的版？”
马云飞把手里的烟蒂按在青砖地上，鞋尖轻轻一碾。
火星灭了。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茶炉的咕嘟声。
“亚洲骨架。”
老常眼神一震。
马云飞抬手，指向那件风衣的肩。
“咱们的人肩窄一点，背薄一点，手臂活动多。”
“照欧洲版抄，挂着好看，穿上就垮。”
他又指向袖窿。
“肩线往回收半寸，袖山往下压，袖窿留吃量。”
“抬手不吊，弯腰不崩，穿半年领子不塌。”
陈宇听得胸口发热。
他忽然想起张素琴骂人的样子。
“肩线差半指，出去就是丢人！”
那时候他只觉得张师傅凶。
现在才知道，那半指能把南方那堆假洋牌的脸抽肿。
马云飞看着老常，一字一句往下落。
“常经理，你要的不是便宜货。”
“你要的是挂在友谊百货一楼中庭，顾客一上身就不想脱的国货。”
“不是少退两件。”
“是让退货率砸下去。”
老常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问马云飞怎么知道自己是友谊百货的人。
他胸前工作牌刚才在展馆里露过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