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站在二楼阴影里,手搭着冰凉栏杆,没再往前走。
下面八百多号人排成长龙。
木条箱钉着铁钉,红富士苹果的甜味混着木屑味,被夜风一卷,直往人鼻子里钻。
富强粉白布袋码在车斗边,袋口扎得死紧。
按以往苏北小厂的尿性,这种发实物的场面,早就该乱成菜市场。
谁家多拿一箱。
谁插队往前挤。
谁喊亲戚在后头。
三句话不对,就能推搡起来。
可今天没有。
蓝工装的人海里,只有布鞋踩在地上的闷响。
周琪站在解放卡车车头边,手里攥着个铁皮扩音喇叭。
喇叭屁股塞满一号干电池,沉得坠手。
她嗓子已经喊哑了,可声音还像刀子一样往人群里扎。
“一号车间,工牌001到080,往左边麻绳走!”
“二号车间,别动!俺也去没喊你们!”
有个小组长报数慢了半拍。
周琪当场把喇叭对准他。
“赵二奎,你舌头让苹果箱砸了?”
“俺也去问你078领没领,你给俺也去看啥天?”
那小组长脸涨得通红,赶紧翻花名册。
旁边女工忍不住想笑,又硬生生憋回去。
周琪眼一横。
“笑啥?箱子扛回家再笑!”
“今天谁漏一箱,谁重领一箱,明早别来找俺也去哭!”
队伍一下更直。
车间小组长们抱着硬皮册子,像被鞭子抽着一样来回跑。
工牌一亮,名字一勾。
苹果一箱,富强粉两斤。
没工牌的,站旁边等主管确认。
少一个字都不放。
马云飞看着,没说话。
这就是他要看的。
不是苹果发出去。
是规矩发进骨头里。
长龙两侧,陈宇的人也没闲着。
十几个保安穿着藏青色新制服,腰带勒得笔直。
每人手里一根半米长纯钢手电筒。
灯没全开,只在地上扫。
白光一落,谁的脚尖越过麻绳,一眼看得清。
陈宇站在队伍最窄的拐角,黑夹克敞着,腰间别着一部黑色汉显BP机。
那玩意儿忽然滴滴响了两声。
他低头瞥了一眼,抬手朝后勤库方向一挥。
“第三车斗少两撬棍,别让人用手抠木箱!”
“去库里拿!”
旁边一个男装卸工扛着箱子,想从麻绳底下钻近路。
陈宇没骂。
只把手电筒往他脚前一横。
“退回去。”
那男工脸上挂不住,“陈队,俺也去扛着几十斤呢,绕一圈累死个人。”
陈宇盯着他。
“你累,别人不累?”
男工嘴动了动。
陈宇声音低了一截。
“今天你钻,后头八百人都钻。”
“踩着一个女工,你赔命啊?”
男工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退回队里。
后头几个平时嘴碎的装卸汉子,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出口处更冷。
赵丽红带着质检小队站成一排。
胸牌挂得齐,红铅笔别在耳后,手里拿着复写签收底单。
女工们抱着苹果箱经过她面前时,笑声都自觉小下去。
有人衣角被箱子挂皱了,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把深蓝工装拉平。
赵丽红眼皮都没抬。
“箱号念出来。”
“飞云136,王桂兰,第三车,第五排。”
“粉呢?”
“领、领了,两斤。”
赵丽红拿红笔一点。
“走。”
她旁边的小质检员问得更细。
“袋口有没有漏粉?”
“木箱钉子扎没扎手?”
“路上坏了,当场登记,出门不认。”
那股冷劲,像一道铁闸。
热闹归热闹,可没人敢在这儿耍滑。
二楼财务室门口,铁皮防盗门半开着。
屋里一盏白炽灯照得发白。
祁秀芬坐在桌前,面前摞着一尺厚出库单、复写纸和签收联。
铁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响。
每一下都干净。
每一箱苹果从车斗上撬下来,都有一张单。
每一袋富强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