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寒气还没散，玻璃门一推开，里头的煤烟味、纸墨味混在一块。
祁秀芬胳膊底下夹着牛皮账本，另一只手拎着算盘，指头却一直发木。
柜台后头的年轻柜员正低头理单子，抬眼看见马云飞，立刻站起来。
“马总，行长在里头等着呢。”
马云飞点了下头。
“带路。”
VIP室门一开，县中行行长已经站在门边，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热。
他伸手握住马云飞，掌心都是汗。
“马总，快请坐。传真刚到，正在核。”
桌上的传真机还在沙沙响，吐出一页又一页白纸。
纸上全是英文抬头，汇丰银行清算号，港商专项投资备注，后头跟着一串长得吓人的金额。
祁秀芬刚看一眼，腿肚子就开始发紧。
她把算盘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问：
“这……这真是咱账上的钱？”
行长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截。
“省行刚电报确认，手续全齐。”
“外汇现汇，合法入账。”
马云飞没急着坐，先把那叠传真件接过来。
他翻得不快，手指从汇丰字样上划过去，又点了点后头的汇款金额。
“按今天牌价结。”
行长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马总是要全额结汇？”
“对。”
马云飞抬眼看他。
“现汇不压账，直接进飞云对公账户。”
“该盖的章，一个都不能少。”
行长立刻转头冲外头喊：
“柜台停一下，叫会计股、外汇股都过来！”
没过多久，两个柜员抱着单据跑进来，额头都见了汗。
一个人铺单，一个人拿印泥，还有个捧着蓝钢印，手都在抖。
祁秀芬盯着那枚章，嘴唇发白。
她这辈子算过鸡零狗碎的小账，没见过这么大的结汇单。
马云飞看了她一眼。
“别慌。”
“这钱干净。”
祁秀芬咽了口唾沫，低头把算盘往膝上一放，咔咔拨了两下。
“我不是怕钱脏。”
她嗓子发紧。
“我是怕以前那些烂账，配不上这钱。”
马云飞没接话，只把传真件按在桌上。
“那就现在开始，重新记。”
柜员开始核对。
结汇金额、汇率、手续费、入账户头，一项一项过。
蓝钢印砸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脆。
啪。
又一声。
啪。
祁秀芬眼睛死死盯着那几页底单，像盯着命根子。
等最后一枚“结汇专用章”盖稳，她手心里的汗才一下涌出来。
行长把存折底单双手递回去。
“马总，已经入账了。”
“这笔外汇，县里头也得报上去。”
马云飞接过底单，折起来，放进公文包。
“该报就报。”
“飞云的钱，拿得出来，也站得住。”
祁秀芬听见这话，肩膀猛地一松。
她没坐稳，手里的算盘哗啦响了一下。
像是那口憋了半年的气，终于能往外吐了。
回厂的路上，桑塔纳一路压着薄冰过去。
祁秀芬坐在后排，怀里抱着牛皮账本，手指却一直在封皮上来回摸。
车到飞云厂，她连门槛都没怎么看，直接钻进了财务室。
门一反锁，她从铁皮柜最底层掏出一本崭新的大号牛皮封面账本。
封皮厚，边角硬，纸页一翻还带着胶味。
她先用红笔在扉页上写：
《飞云涉外收支总账本》。
写完这几个字，眼泪一下掉在纸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又翻出前头那几本暗账。
里头有垫资借据，有私人往来，有一摞压着手印的模糊条子。
以前每一笔都像石头压在她胸口。
现在看着，反倒像一堆要命的柴。
她把旧账本抱到煤炉边，蹲下身，划着火柴。
嗤的一声。
火苗窜起来，舔上纸边。
祁秀芬手一抖，还是把那本旧账推进了炉膛。
纸页卷起来，黑烟慢慢冒出，带着一股呛鼻的焦味。
她盯着火，眼眶红得厉害。
“以前我就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