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点在那份承诺书上。
“这笔外汇,俺也去搬去隔壁常熟。”
办公室里死静。
窗外自行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张德明脸上的肉抽了抽。
刘宏业先反应过来,急得一拍大腿。
“不能搬!”
张德明猛地站起,绿皮沙发被他膝盖顶得吱呀一声。
“他黄瘸子算个啥东西!”
“敢挡县委招商大局?”
他抓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夹,烟都忘了掐。
“老刘,走!”
刘宏业立刻把茶缸一放,夹起公文包。
“去土地局?”
“先去县政府值班室!”
张德明眼神狠起来,“把陈副市长那句‘先批后补’写进电话记录。”
“再去土地局。”
他回头看向马云飞,语气已经换了。
“马总,你在这儿坐着喝茶。”
“今天这章,俺去也给你按上去。”
马云飞没坐。
他把文件收回一份,另一份留在桌上。
“俺也去跟着。”
张德明一愣。
马云飞声音不高。
“俺也去要亲眼看见,飞云的红线落在纸上。”
半个钟头后,三人进了土地局。
走廊里一股潮湿卷宗味,墙上“严格用地审批”的标语掉了半边。
黄科长坐在里间,腿搭在藤椅上,搪瓷缸里泡着胖大海。
看见张德明进来,他慢悠悠站起。
“张局啊,又为飞云那块地?”
“不是俺也去不给办,手续嘛,嘚按规矩。”
“测绘要排队,红线要会签,县建安那边也……”
张德明直接把红头电话记录拍在他桌上。
“县领导意见。”
黄科长脸色一变。
刘宏业又把外汇验资底单摊开。
“港资外汇已入账。”
“二期土地不落,项目撤资。”
“黄科长,你要不要亲自给市委解释,几百万外汇为啥卡在你这间小屋里?”
黄科长搭在藤椅上的腿慢慢放下。
他看向马云飞,嘴角还想撑点笑。
“马总,误会嘛。”
“俺也去也是按流程……”
马云飞看着他。
“流程在哪儿?”
黄科长一噎。
马云飞伸手把桌上的审批目录翻开。
“缺哪张表,俺也去现在补。”
“缺哪个签字,张局在这。”
“缺测绘,下午去现场。”
“要是啥都不缺,就盖章。”
黄科长额头冒汗。
他抽开抽屉,手伸进去摸印章,又停住。
“这事……是不是还得跟建安公司协调一下?”
张德明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砰!
茶缸跳了一下,胖大海水泼了半桌。
“协调个屁!”
“县里的地,是他建安公司的?”
“黄瘸子,俺去也告诉你,今天这个章你不盖,俺也去让纪委来问你,谁给你的胆子卡港资项目!”
黄科长脸刷地白了。
手再伸进抽屉时,已经不抖了。
蓝印子按下去。
咚。
红线初审章。
咚。
土地预审章。
咚。
特批流转章。
一个下午,张德明亲自押着人,从土地局跑到规划办,又从规划办跑回县政府盖骑缝章。
刘宏业抱着文件一路小跑,汗把白衬衫后背浸透。
过去三个月都磨不动的流程,被一张外汇底单推着往前滚。
傍晚,桑塔纳开到飞云厂后方荒地边。
夕阳压在枯草上,风一吹,半人高的荒草哗啦啦响。
土地局测量员扛着皮尺,后头两个小年轻拎白石灰袋和木桩。
黄科长也来了。
他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这会儿还得赔笑。
“马总,这边从老沟渠算起。”
“往东二百六十步,再折北。”
测量员拉开皮尺。
白石灰哗地撒下去,在黄土上划出一道刺眼白线。
木桩一根根砸进地里。
桩头刷着红漆。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旁边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