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秀芬扶了扶老花镜,指着钢印。
“劳动局蓝章在这儿。飞云厂红章在这儿。名字、户口、手印填上,三天内进厂体检,合格就上岗。”
一个村妇挤到前头,眼睛死盯着纸。
“进厂……是临时工不?”
马云飞道:“正式合同工。厂里管计件,管饭,管统筹养老。”
“养老?”瘦老汉嗓子发干,“就是老了能领钱那个?”
“劳动局备案。厂里给缴。”
这句话比压路机还重。
人群里嗡地炸开。
“给缴养老?”
“县棉纺厂都不是人人有吧?”
“俺也去妹子在南边打工,厂里连病假都扣钱。”
村干部脸色发青,赶紧喊:“别听他画饼!先拿钱最实在!”
马云飞没看他,只拔高了声音。
“进飞云,保底工资加计件,手快的一个月大几百。”
“中午厂食堂,五毛钱一荤一素热饭。白菜肉片、土豆烧肉、白面馒头,热的。”
“住得远,后面宿舍楼排号。”
“家里有闺女、媳妇、侄女,手脚干净,肯吃苦,飞云收。”
寒风一下像停了。
五毛钱一荤一素。
统筹养老保险。
正式合同工。
这些字眼砸在人心上,比三万块响多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光棍汉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棉袄袖口裂着棉絮,眼睛红得吓人。
“马总,俺也去姐能去不?她男人死了,带俩娃,缝补衣裳可利索。”
村干部一把拽他:“二赖子,你干啥!”
光棍汉甩开他。
“俺也去问招工!俺家分青苗费能分几个钱?俺也去姐再没活路,孩子都上不起学!”
他说完,猛地冲到红绳边。
砰!
一脚踹翻木桩。
红绳啪地松了半截,落在泥水里。
全场一静。
光棍汉把手在棉裤上使劲蹭,蹭得泥一条一条。
“笔呢?俺也去先按!俺也去不要那几百块!”
祁秀芬立刻从包里掏出印泥盒和破铅笔。
“写名字。不会写,报户主。”
“俺也去会写俺姐名!”
光棍汉趴在青石板上,手抖得厉害,铅笔划破了油印纸边。
写完,他把大拇指往红印泥里一摁。
啪。
红手印落在蓝章旁边。
像一枚钉子钉进众人眼里。
陈宇站在一旁,看得嘴巴半张。
刚才压路机都没压服的红绳,一张蓝章纸给踢断了。
村干部急得额头冒汗:“都别乱!这事村里还没商量!”
“商量啥?”一个妇女冲出来,“俺也去闺女在家闲半年了,天天糊火柴盒,一天才挣几毛!俺也去不要青苗费,俺也去要指标!”
“给俺家也来一张!”
“俺也去儿媳妇会踩缝纫机!”
“马总,男的要不要?俺也去能扛包,能看门!”
人群像锅开了。
刚才抱着袖管挡路的人,转眼全往青石板边挤。
祁秀芬急忙把文件往怀里一收,嗓门尖起来。
“排队!一个个来!”
马云飞抬手。
陈宇立刻反应过来,带保安隔出一条线。
“站成两排!谁挤谁最后!”
村民们这回老实了。
排得比赶集买便宜盐还快。
村干部还想挡,被一个老汉瞪回去。
“你家小子在粮站有班,俺家没有!你别耽误俺也去孙女进飞云!”
村干部脸涨成猪肝色。
马云飞看着他,声音不重。
“路从你们村边过,以后飞云招工,同等条件先看沿线村。”
“但有一条,谁再拉绳堵路,谁家指标作废。”
村干部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这话一出,再替光头强说话,就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他慢慢把卷尺收起来,挤出笑。
“马总,俺也去也是怕村里吃亏。”
马云飞点头。
“怕吃亏,就把名单管好。真穷、真能干的,先报。”
村干部怔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成,成,俺也去回头就把户口本都核一遍。”
最后一根红绳被解下来。
那个先前喊“黄芪”的瘦老汉,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绳子扔进泥水里。
他弯着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