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厂长,请稍等,县长跟您通话。”
周琪一下站直。
祁秀芬也从账本里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
片刻后,电话那头换了个沉稳男声。
“云飞同志啊,我是县政府老何。”
马云飞握着听筒。
“何县长。”
县长笑了一声。
“你们飞云这笔外汇,上午中行已经报到县里了。”
“好啊。”
“太好了。”
“咱淮海多少年没正儿八经创过外汇了?”
电话那头纸页翻动。
“这笔钱写进年终报告,就是全县招商引资头号成绩。”
“市里拨款评估,也要加分。”
周琪听不见内容,只看见马云飞没弯腰,没赔笑,站得很稳。
电话里,县长语气更热。
“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提。”
“县里能解决的,绝不含糊。”
马云飞看向窗外。
厂门口那段土路,被货车轧得坑坑洼洼。
一辆装辅料的三轮车颠了一下,麻袋差点掉下来。
“何县长,别的先不提。”
“路不好。”
“飞云到国道那段土路,货车一颠,成品箱容易伤。”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随即很干脆。
“这个提得对。”
“外贸货不能毁在路上。”
“我让交通局明天去勘察。”
“该垫砂石垫砂石,该修就修。”
马云飞声音平平。
“谢谢县里支持。”
县长又笑了笑。
“是县里谢谢你。”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琪憋不住了。
“县长?”
马云飞把听筒放回去。
“嗯。”
祁秀芬喃喃道:“县长亲自谢咱?”
陈宇从门口探头进来,笑得牙都露出来。
“这美金比鞭炮还响啊。”
马云飞没笑。
他拿起铅笔,在排产表旁边写了两个字。
修路。
夜里,厂区慢慢静下来。
食堂炉火压低了,宿舍楼只剩几盏灯。
办公室煤炉烧得通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马云飞一个人坐在桌后。
祁秀芬的账本摊在旁边。
外汇入账、德国设备折旧、食堂补贴、宿舍基建、煤款、电费。
一笔笔都写得清楚。
他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忽然,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蓝光面板跳了出来。
光线比往常更亮。
一行金色大字猛地弹开。
长三角订单闭环完成。
初级物流线路确立。
常住人口回流奖励系数×2。
马云飞眯起眼。
蓝光里,淮海县像一团金点。
从县城往东南方向,一条粗壮金线伸向沪上。
那光一下一下跳,像心脏在桌面下搏动。
日结算数字开始翻滚。
一位。
两位。
三位。
后头的零不断跳出来。
最后定住时,连马云飞的手指都停了一下。
屋里只有煤炉里煤块轻轻裂开的声响。
他看向祁秀芬留下的账本。
那些让她半夜睡不着的开销,在这串新数字面前,像一条小溪边站了条涨水的大河。
马云飞靠进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才像话。
厂子要吃人。
订单要吃钱。
制度也要吃钱。
现在,锅里有米了。
他把煤炉风门关小,又重新拿起排产表。
先写下“工龄”。
划掉。
又写“蓝牌长工”。
停了停,再写“正式保障”。
天快亮时,窗外东边泛起鱼肚白。
值班保安在楼下跺脚取暖,搪瓷缸碰得叮当响。
马云飞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空白牛皮纸信封。
他取出来,摆成一排。
又拿出飞云厂红章,放在桌角。
印泥盖子一开,红色亮得刺眼。
他拿钢笔在第一个信封上写下名字。
赵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