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琴冷笑。
“俺一个老太婆,也值八百?”
翻译笑得更客气。
“张师傅,您这手艺,在内陆才叫老太婆。在常熟,叫专家。”
这话说得漂亮。
李小娟却听得心跳更乱。
专家。
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能落到自己师傅身上。
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被人坐在招待所里拿钱请。
翻译看出她动摇,又把火往上添。
“小娟姑娘,你还年轻,窝在淮海县太亏了。”
“常熟不一样,有大马路,有百货楼,有工人文化宫。”
“你拿八百块,一个月给你娘买药买肉,啥买不起?”
李小娟鼻尖一酸,赶紧咬住嘴唇。
屋里安静了片刻。
挂钟滴答,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本田忽然从包里又拿出一个蓝皮文件夹。
翻译打开,露出几张盖章的空白表格。
“本田先生还有一句话。”
他看着张素琴,又看向李小娟。
“只要签字,千代服装可以帮你们办常熟户口。”
李小娟猛地抬头。
张素琴的手也停了一瞬。
翻译很满意这个反应,继续说:
“不是临时工,不是暂住证。”
“正式户口。”
“厂里家属房,二室一厅,带厨房,带冲水厕所。”
“表现好,两年后可以按内部价买下来。”
这一下,屋里连挂钟声都像变远了。
冲水厕所。
二室一厅。
正式户口。
李小娟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自家院里那个冬天冻得发硬的旱厕。
想起娘晚上摸黑去倒尿盆,滑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
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没钱交学杂费,抱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哭。
常熟户口。
家属房。
这不是一份工钱。
这是把她们娘俩从泥坑里拽出去。
本田往后靠了靠,嘴角慢慢翘起来。
翻译把两根钢笔摆在合同上。
钢笔亮得刺眼。
“张师傅,小娟姑娘,飞云给你们多少?”
“八十补贴?一点计件?”
他摇摇头。
“马云飞再有本事,也只是县城小厂。”
“你们的手艺,不该给他绑死。”
张素琴没说话。
李小娟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想反驳,可嗓子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飞云对她好。
师傅带她。
马总给她涨工资,给她特级技工。
可八百块和户口房子砸下来,她的骨头都像软了一截。
穷怕了的人,最知道这东西有多沉。
翻译把合同又往前推了一寸。
纸边碰到李小娟的袖口。
“你不用怕。”
“签了字,今晚先拿两千定金。”
“明天我们安排车,你和张师傅直接走。”
李小娟盯着那两千定金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松开衣角。
她娘的咳嗽声像在耳边响。
“娟儿,钱留着,别乱花……”
她眼眶发热。
手不由自主往前伸了一寸。
钢笔就在眼前。
只要拿起来,娘就能住上带冲水厕所的房子。
再不用在早餐摊边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
本田看着她的手,眼底全是笃定。
翻译也屏住了气。
张素琴忽然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落进热水里。
李小娟的手僵在半空。
张素琴慢慢从旧袄兜里摸出一根黄铜嘴旱烟袋。
烟袋杆磨得发亮,铜嘴边缘被岁月磕出细小凹痕。
她不慌不忙,把烟袋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磕。
磕。
烟灰落进烟灰缸,细碎一层。
本田眉头皱起来。
翻译赶紧说:“张师傅,要是嫌少,还可以谈。”
张素琴没理他。
她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划。
火苗亮起,映得她眼窝更深。
旱烟被点着,浓烈的烟草味一下压过钞票油墨味。
李小娟低着头,眼泪挂在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