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退休女工家属系着蓝围裙,一个负责喂饭,一个负责看尿布。
女工们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半信半疑。
沈青青抱着儿子,脚尖都不敢往里踩。
“周厂长,真不要钱啊?”
周琪板着脸,“不要。”
“饭也不要?”
“不要。”
“那娃尿了……”
“有人洗。”
沈青青眼睛一下红了。
赵丽红也抱着闺女过来,嘴里还嘀咕。
“俺活这么大,就听说棉纺厂厂长家孙子能进机关托儿所。”
“咱这私营厂,真给看娃?”
话音刚落,灶间那边冒出热气。
大铝锅一掀,鸡蛋面的香味冲出来。
挂面在汤里翻着,黄澄澄的鸡蛋铺在上头。
旁边搪瓷盆里,还切了午餐肉片。
一片片粉红色,油光亮亮。
孩子们先不哭了。
一个小男娃吸着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碗。
退休阿姨笑着夹了一片午餐肉。
“来,坐小马扎上,慢慢吃。”
那孩子咬了一口,嘴角全是汤。
下一秒就笑了。
这一笑,像把门口一群女人的心都捅开了。
沈青青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俺娃在家都舍不得天天吃鸡蛋……”
赵丽红把闺女放到小木床上,回头对组员说话时,嗓子哽得厉害。
“马老板给咱娃吃肉。”
“咱要是敢不出活,那还是人吗?”
没人笑。
几个女工低头擦眼。
厂门外,两个小作坊老板本来是来挖人的。
一个夹着皮包,一个叼着烟,刚探头看见这阵仗,脸色就垮了。
“这还咋挖?”
“人家连娃都管,还管饭。”
另一个把烟扔地上,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走。
“走吧,没戏。”
托儿所里,哭声慢慢变成笑声。
车间里,脚踏板声也变了。
哒哒哒。
哒哒哒哒。
女工们像憋着一股劲。
沈青青回到机台,手背抹了把眼睛,针脚稳得发狠。
赵丽红挨条线巡。
“都把手放准!”
“孩子有人看,饭有人喂,咱再慢吞吞的,对不起谁?”
刘小慧闷头踩机,连喝水都顾不上。
蔡琴把线头咬断,抬头看了眼东头窗户。
那边传来孩子咯咯笑。
她又低下头,手速更快。
中午吃饭时,几个女工没去树荫下歇着。
赵丽红领着人拿竹筐,把裁剪台底下的边角料一片片捡出来。
周琪看见,皱眉喊:“你们干啥?午休还干活,不算工钱啊。”
赵丽红把一团碎布扔进筐里。
“不算就不算。”
“以前俺们带娃上工,线头满地跑,害厂里担风险。”
“现在孩子吃着鸡蛋面,俺们顺手把地扫干净,心里踏实。”
旁边女工跟着点头。
“周厂长,你别管,俺们自己排班。”
“以后午间巡查,谁组地上乱,谁丢人。”
周琪张了张嘴,半天没骂出来。
她抱着账本站到二楼,低声说:“马总,这帮人跟打了鸡血一样。”
马云飞看着车间。
缝纫机连成一片,烫台白汽一股股往上冒。
东头托儿所窗户开着,孩子笑声跟机器声混在一起。
这不是单纯撒钱。
是把一个个散着的家,拴到了飞云这根线上。
下午,周琪把产量表递上来。
“比前两天快了三成。”
她自己都不敢信,又用手指重新算了一遍。
“返工还少了。”
马云飞接过表,看了一眼。
“把托儿所写进厂规。”
“飞云长工子女,免费托管,两顿热饭。”
“但有一条,孩子不能进生产车间。”
周琪立刻点头。
“我写黑板报。”
傍晚,厂里下班铃响。
女工们去托儿所接孩子。
有娃抱着黑猫警长脸盆不撒手。
有娃嘴里还念叨“明天吃面”。
沈青青把孩子背上,冲马云飞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