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废料门后。
门外女工进进出出扎捆,没人知道他在看啥。
他先把赵丽红叫来。
“今天这块布,谁经过手?”
赵丽红压低声:“清废料的是我这一组。”
“但这些废料是四号车间、裁剪台、三号线混着来的。”
陈宇皱眉。
“谁登记?”
“裁剪区小本,库房大本。”
赵丽红把两本蓝皮登记簿抱来。
本子边角沾着油,纸页上全是铅笔字。
陈宇以前最烦看账。
看两行就想睡。
可马云飞那句“账本会说话”压在耳朵里,他硬是咬着铅笔头往下比。
日期。
车间。
工序。
领料米数。
退废斤数。
经手人。
他一条一条划。
算盘不会拨,他就拿小学生用的田字格纸算。
算错了,撕掉重来。
半个钟头后,他眼睛慢慢眯起来。
四号车间第三排。
三个老机工。
每天报废碎料都比旁人多两三两。
一天两三两,不显眼。
十三天,就是几斤。
羊毛呢压得实,一斤能卷出好几块。
陈宇盯着那几行字,嘴角忽然咧开。
不像街痞笑。
倒像蹲到窝子的老猎狗。
“操。”
他用铅笔在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三下。
“还真会从饭缝里偷肉吃。”
下午下班,厂门口灯泡亮起来。
女工们推着二八大杠往外走,车铃叮叮当当。
陈宇没穿保安蓝制服。
他套了件旧棉袄,手插袖筒,混在门房边抽烟。
三个名字上的女人先后出来。
一个姓马,一个姓杜,一个姓贺。
都四十来岁,手艺不差,干活也不冒头。
陈宇没看她们脸。
只看手。
马姓女工左手死死护着铝饭盒网兜。
别人碰一下,她立刻往回缩。
杜姓女工推车时肩膀僵,棉袄两边鼓得不对称。
贺姓女工更怪。
车把上挂着空菜篮,却偏把饭盒夹在腋下。
陈宇吐出一口烟。
眼神彻底亮了。
以前他盯人,盯的是谁敢炸刺。
现在才知道,真正偷厂子的,都不炸刺。
她们低头,弯腰,笑得比谁都老实。
他没动。
只跟着马姓女工出厂门。
隔了十来步。
县城傍晚的路上煤烟味重,供销社门口还有卖烤红薯的。
马姓女工骑得不快,一路不回头。
到了老电影院后头的小巷,她忽然停下。
巷口有家裁缝铺。
木牌子掉了半边,门口挂着几件旧棉袄。
一个瘦老板从门缝里探出头。
女人把铝饭盒打开。
上头是半块馒头。
馒头底下,卷着一条灰黑色布卷。
老板伸手摸了摸,眼睛立刻亮了。
“还是这料好。”
“少废话。”
女人压着声,“今天就这些。”
老板往她手里塞了几张票子。
陈宇站在墙根阴影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没冲出去。
换以前,他早一脚把门踹开了。
可马云飞的话在脑子里转。
抓一个,不够。
洞在哪儿,怎么堵,得摸全。
他看着老板把布卷塞进柜台底下,又看着女人骑车走远。
这才转身回厂。
厂长室灯还亮着。
马云飞正在看申达发来的货运回执,桌角那台黑色座机静静摆着。
陈宇推门进来,没废话。
他把小本子啪地拍在桌上。
“三个。”
“马秋菊、杜银环、贺秀芝。”
“都是四号车间第三排。”
“账上废料比别人多,每天多两三两。”
“下班夹带,饭盒网兜里藏布。”
他又把裁缝铺地址写在下面。
“老电影院后头,李记裁缝铺。”
“我亲眼看见马秋菊把布塞给老板。”
“老板给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