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停。”
机针声稀稀拉拉慢下来，几个老女工还想装没听见，手却先离了踏板。
王嫂把下巴一抬，先笑了。
“周厂长，咱也不是故意的。”
“手头快了点，差那么一星半点，返工不就完了嘛。”
她旁边两个跟着笑，笑得干巴巴的。
“就是，大家乡里乡亲的，别太较真。”
周琪没接话，低头翻账本。
纸页上全是蓝黑笔记，旁边还夹着赵丽红刚送来的那件返工料。
她抬手，把那件料子往机台上一摊。
“王桂香，昨天返工七件。”
“今天上午做了三十件，不合格十件。”
“领座歪，压线斜，袖口毛边没收干净。”
她每念一句，王嫂脸上的笑就淡一分。
周琪又翻一页。
“李翠兰，返工五件。”
“张桂香，返工四件。”
“你们这组，三天里合格率没过六成。”
她把账本往机台上一顿。
“这不是手脚慢不慢的事。”
“这是拿厂里的单子往地上踩。”
王嫂脸一沉。
“周厂长，你这话可就重了。”
“咱在县针织厂干了多少年，啥样活没见过？”
“你们飞云才开几天，规矩倒比老厂还大。”
周琪抬眼看她，声音不高。
“老厂就是因为混成这样，才黄的。”
这话一落，周围人都静了。
赵丽红站在后头，手心全是汗。
她想开口，又怕自己说轻了。
周琪把蓝账本翻到一页，拿圆珠笔在王嫂名字后头重重一划。
哧啦一声。
名字后面那串正字，直接被她划掉两道。
“王桂香，这批计件作废。”
“已经记上的，也当场销。”
“今天这十件，白做。”
王嫂一下子站起来。
“你凭啥说作废就作废？”
“我干一天才挣几个钱，你一句话就给我划没了？”
周琪眼神一冷，圆珠笔往账本上一点。
“凭这本账。”
“凭这件衣裳拿出去，申达那边退货，厂里赔的不是你这几块钱。”
“是整批货，是招牌，是后头一百多号人的饭。”
王嫂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
“谁知道你这账真的假的。”
“你们新厂就爱吓唬人。”
周琪这回连嘴角都没动。
她从口袋里摸出红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王嫂那张计件单上划了个大红叉。
“这批工分作废。”
“今天底薪也扣。”
王嫂愣住了。
“你说啥？”
“你没听清，我再说一遍。”
周琪把红笔盖子咔哒扣上。
“质量不达标，计件作废，底薪扣掉。”
“飞云不是靠胡抄乱干挣钱的地方。”
王嫂脸一下白了。
“扣底薪？”
“那不是割肉吗！”
“对，就是割肉。”
周琪声音更硬，“谁把货做烂了，谁就得疼。”
“你想挣快钱，去外头小作坊。”
“在飞云，先把活干对。”
旁边几个老女工脸色都变了。
她们刚才还跟着起哄，这会儿一个个不吭声。
王嫂还是不服，猛地一拍机台。
“你说扣就扣？”
“你当你是谁啊！”
周琪往前一步，直接把账本压在她手背旁边。
“我是谁，你进厂那天没听明白？”
“我管排产，管质检，管领料，也管你们这一组的工分。”
“马老板把这摊子交给我，就是让我盯规矩。”
她转头看向门口。
“现在不服的，去财务。”
“现结。”
“领现金，走人，别拖泥带水。”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90年代厂里最怕啥？
不是骂，是现结。
现结就说明，真要把你踢出去。
王嫂嘴唇动了两下，脸上的横气一点点塌下去。
她不是不懂。
飞云厂开的底薪高，计件也高。
真被扣一天，回家男人都得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