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低声音。
“陈宇,你刚才问祁会计那句,差点把话搅乱。”
“哪句?”
“‘那咱图啥’。”
陈宇脸色变了变。
他确实问了。
问出口时没想太多。
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在质疑马云飞。
周琪看着他,“你心里有疑问,正常。我也有。”
陈宇抬头。
周琪没绕弯子。
“按现在这个模式,账面上不好回本。”
陈宇心里一沉。
“真回不了?”
“你自己没听见?”
周琪掰着手指算。
“申达一件加工费五十左右。工钱、辅料、水电、损耗、运输,一扣,还剩多少?”
“计件单价那么高,核心工序还加价。”
“女工拿到手的钱是真厚,可差价从哪儿补?”
陈宇没吭声。
周琪把声音压得更低。
“多数是马老板自己填。”
这句话比祁秀芬的红圈还重。
陈宇喉结滚了一下。
“他哪来那么多钱?”
周琪看他一眼。
“这不是你该在楼梯口问的。”
陈宇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琪继续说:“咱能看见的,就是账。”
“账面回不了,祁会计就必须讲。”
“这种话,得她拿表、拿票、拿算盘纸讲。”
“不能靠咱俩凭感觉乱嚷。”
陈宇低头看着手里的蛇皮袋。
袋口没扎紧,几卷线轴露出来,蓝的黑的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冲进办公室时的样子。
门也不敲。
张口就是“云飞”。
一屁股坐下就抱怨。
以前他觉得这叫兄弟不见外。
现在想想,办公室里进进出出都是人。
周琪、祁秀芬、女工、搬运、外头来的招工人。
他这么喊,别人怎么看马云飞?
又怎么看厂里的规矩?
周琪像知道他在想啥,语气缓了半分。
“你跟马老板关系近,没人不知道。”
“可越是你,越不能乱。”
陈宇抬头,“我咋乱了?”
周琪冷笑一声。
“你自己数数。”
“不敲门就闯办公室。”
“当着新人喊云飞。”
“安排门卫时拍胸口说你今晚睡厂里。”
“采购、招工、仓库、饭菜,全往自己身上揽。”
她一句一句说,陈宇脸一点点沉下去。
周琪没有骂脏话。
可比骂人还刺。
“以前人少,能靠你一股劲顶。”
“现在不行了。”
她抬手往车间方向一指。
“一百五十七个人。”
“一百五十七双眼睛看着。”
“你喊他云飞,别人就敢喊。”
“你不敲门,别人就觉得规矩是摆样子。”
“你跟他拍桌子,下面组长就敢跟周厂长顶。”
陈宇嘴唇动了动。
没顶回去。
周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私底下你们怎么称兄道弟我不管。”
“但在厂里,你得有分寸。”
“一百五十七个人看着呢。”
陈宇沉默了。
楼梯间里一阵风穿过破窗缝,带着布灰味。
他手里的蛇皮袋忽然变沉。
厂子不是烧烤摊。
不是兄弟几个喝两瓶啤酒、拍桌子说干就干。
马云飞也不只是他发小。
他是老板。
是这一百五十七个人等着发工资、等着吃热饭、等着有个稳定活路的主心骨。
他陈宇要是还拿发小身份压在前头,那不是亲近。
是拆台。
过了好一会儿,陈宇才低声说:“我明白了。”
周琪看着他。
陈宇把蛇皮袋口扎紧,手指用力勒了一圈。
“以后在厂里,我喊马老板。”
“进办公室敲门。”
“该我办的事,我办。”
“不该我听的话,我走。”
周琪没夸他。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明白就赶紧干活。”
陈宇苦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