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俩月天一冷,安平县、远乡镇那些女工咋来?”
“早上黑灯瞎火,路上坑坑洼洼。”
“晚上下班再回去,出点事谁担?”
她把登记簿往前推。
“这些人不是没活路才回来。”
“她们是看见咱这边有盼头,才敢回来。”
“可天天这么折腾,撑不了多久。”
祁秀芬一直没插话,这时低声补了一句。
“远路工人一旦不稳,工资账也会乱。”
“培训补贴、考勤、计件,都要重新核。”
周琪看她一眼,“对。”
“所以这不是我事多。”
“是厂子现在这个壳,装不下一百五十七个人。”
马云飞抬眼看她。
周琪没躲,话更直。
“第四,夜巡。”
“4号厂房没有专职值夜。”
“老厂那边以前小,谁晚走谁顺手看一眼。”
“现在不行。”
“机器七十多台,布六百匹,辅料一堆。”
“晚上真来俩手脚不干净的,门锁一撬,咱哭都没地方哭。”
陈宇脸色沉下来。
“我晚上带人睡厂里。”
“你睡几天?”
周琪反问。
“你还能天天不合眼?”
陈宇噎住。
马云飞写下:
四、夜巡值班。
钥匙、登记、巡查。
周琪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第五,仓储。”
她把申达的签收单又推过去。
“六百匹羊毛呢。”
“现在还在东边卸货区。”
“没编号。”
“没批次。”
“没入库清点。”
“谁领料,领多少,哪一批进哪一组,全没规矩。”
她说到这儿,手指都绷紧了。
“马云飞,这料子不是咱县里赶集买的花布。”
“色差一点,衣服一排挂出去就露馅。”
“缩水率不一样,版型就不一样。”
“现在图快,以后返工能把人逼疯。”
办公室里只有铅笔划纸的声音。
马云飞写下:
五、仓储入库。
编号、批次、清点、领料。
写完,他把本子放平,看了那五行。
门卫打更。
食堂。
宿舍。
夜巡。
仓储。
每一条都不是大词。
可每一条都压着人。
马云飞盯着纸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前些日子,他看的是机器数、订单数、日进账。
七十四台,一百五十七人,六百匹料,三千五百件大衣。
数字跳得快,他以为厂子也跟着站稳了。
可数字底下,是赵丽红中午蹬十几里土路。
是新人蹲墙根啃冷馍。
是夜里没人巡的门锁。
是卸货区盖着帆布的羊毛呢。
他前世最烦那种只看报表的领导。
车间热不热不知道。
工人手套破没破不知道。
机器能不能连轴转不知道。
嘴上只会问产能、问交期、问利润。
马云飞握着铅笔的手紧了一下。
差一点。
他自己也差点往那条路上走。
周琪看他半天没说话,火气又上来一点。
“马云飞,你别光写啊。”
“这些窟窿,不堵不行。”
陈宇也看着他,“云飞,咱不是怕干。”
“就是得有个章程。”
祁秀芬把账本放在膝盖上,没催,可眼神也紧。
马云飞抬起头。
“周琪说得对。”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马云飞把本子转过去,让他们都能看见。
“这些窟窿,大多是我的问题。”
“是我把办厂想简单了。”
周琪怔了一下。
陈宇嘴里的话也停住。
祁秀芬扶眼镜的手顿在半空。
马云飞继续说:“我这几天盯订单、盯机器、盯钱。”
“觉得人招来了,机器响了,厂子就起来了。”
“错了。”
“厂子不是一堆机器。”
“是一百五十七个人吃饭、回家、上工、领料、交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