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车间空着。白天机器一停,整栋厂房显得格外大。
墙角那台传真机忽然滴滴响起来。
马云飞抬头。
热敏纸慢慢吐出,带着一股刺鼻墨味。他站起身,等纸吐完,伸手扯下。
第一张是申达时装验收通知。
四百件全检完毕。
不合格品:零。
总体合格率:百分之一百。
右下角盖着申达时装的红章。
第二张是合同首页。
三千五百件。
第三张是县建行对公电汇底单复印件。
预付款金额一栏,数字压的很重。
马云飞手指停在红戳上。纸还有余温,他盯了两秒,心里那根绷了八天的线,终于松了一寸。
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空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马云飞拿起听筒。
“飞云服装厂,我是马云飞。”
电话里全是沙沙电流声,陈红梅的声音很快传来。
“马老板,传真文件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
“你们做四百件,全检百分百合格,我们品控主管亲自量的。”
她语速很稳,可那股压着的情绪,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
“三千五百件合同,已经盖章签字。预付款今晚走对公电汇,银行底单先传真给你。”
马云飞看着桌上的三张传真纸。
“看见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陈红梅声音低了些。
“马老板,你这次把申达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但这只是个开头。后面可是整整三千五百件的量!商场展柜、外商验货、秋冬档期,全指望你这批货了。”
“你记着,手工领座绝不能塌,藏针不能松,就连最后的尾批也绝对不能飘。”
“这三条,少一条,我这边都兜不住。”
马云飞握着听筒,声音很平。
“收到。”
陈红梅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就这两个字?”
“那就再加两个。”
马云飞看着那张盖章传真,“放心。”
电话那头没声了两秒,随后陈红梅轻轻笑了一声。
“好,我信你。”
“后续的面辅料明天一早发出,我第一批先给你发足一千件的量。”
“你车间里那条线千万别停。”
马云飞说:“好,我会尽快把紧缺的人手补上”
“马老板。”
陈红梅语气突然严了点。
“补人可以,但手艺的标准绝不许松一点。”
“我宁愿你交货期慢上一天,也不想再回到永盛那套六成合格率。”
“我明白。”
电话挂断。
马云飞把听筒放回座机。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他站了几秒,才坐回折叠椅。椅子吱呀一声。
这八天,他在人前一直很稳。现在只剩自己,肩膀才塌下去。
他抬手搓了搓脸,掌心全是汗。
窗外有蛐蛐叫。远处国道上偶尔有货车压过,声音传来。
马云飞把三张传真纸摊平,用钢尺压住四角。
随后,他拿起铅笔,在排产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3500。
笔尖停了停。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人够吗?
问号被他重重压了一下,纸面差点被戳破。
这不是钱的问题。
钱能从账上调,预付款也已经来了。
真正卡脖子的,是人。
熟练工、技术骨干、质检、裁剪、后勤、班组长。
四百件靠一口气拼出来。三千五百件,靠拼命会把人拼散。
马云飞盯着那三个字。
人够吗?
过了半分钟,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压进排产本里。
灯泡发出嗡嗡声。
他起身关灯。
楼下车间黑了一半,只有门口白炽灯还亮着。
马云飞沿着铁楼梯下去,脚步声在空厂房里一声一声响。白天挤满人的工位,现在只剩机台、线轴和围裙。
二号烫台旁,张素琴那把钢尺还压在木板上。
蔡琴擦亮的熨斗底板,映着门口一点黄光。
马云飞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烫台边缘。
还有一点余温。
他收回手,轻轻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