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年,也不是半年。
是十八天。
县城里去百货大楼站柜台,一个月才一百多块。普通机关科员,一个月也就三百块上下。
刘小慧以前在老厂拼死拼活,一个月最多也就挣三百出头,还常常拿不到钱。
李小娟不信,又用粉笔在水泥地上重新算了一遍。
她算得很认真,每一项后面都画一道短横。
最后还是四百六。
她抬头看刘小慧。
刘小慧嘴唇发白,手里的断铅笔掉在地上。
“要是按整月满勤折合……”
李小娟声音都在颤。她在旁边又写了一个数。
八百三十二。
这个数一出来,几个女工连呼吸都变轻了。
“八百多?”
“就在家门口?”
“这比县里坐办公室的拿的还多吧?”
周琪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她看着这些人的脸,从不敢信,到发懵,再到眼眶一点点发红。
这张单价表,直接打破了她们过去十几年的认知。
原来踩缝纫机,不光是挣那点辛苦钱。
原来手艺真的值钱。
孙秀英拿着废纸算了半天,声音发飘,“我这组十八天能拿三百六?”
旁边小赵挠着头,“我手慢,也有二百九?”
一个姓刘的大姐把纸翻来覆去看,“四百?我真能挣到四百?”
她声音一下哑了,“我男人在砖窑背砖,一个月也没挣到这个数啊。”
人群又安静了。
李小娟扶着公告栏,腿有点发软。
她想到去年腊月,自己差点就去了南方。坐绿皮车站票,从淮海县挤到羊城,得站两天两夜。
现在不用去了。
就在家门口。
她扶着木板,指头抠进了公告栏的边缘。
张素琴从裁剪台后走过来。
“都闭嘴。”
声音不大,却很硬。
人群立刻收声。
她站到单价表前,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归拔总检、返修、手工合缝、领座复核。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
十八天计件,七百八。
加上她那一千块的底薪。
一千七百八。
张素琴脸上没表情,手却在裤缝上使劲搓了两下。
马云飞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去拆穿。
老手艺人被压了一辈子的价,忽然有人把她的手艺按真价钱算,她心里比谁都慌。
周琪清了清嗓子。
“都听清楚了。”
“这张表不是写着玩的。”
她把汇款通知单拍在旁边,“沪上申达的预付款已经到账了。这批四百件,总计件一万两千五,老板说了,全部按工序分给你们。”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那底薪三百呢?”
“底薪照样算厂里的。”
周琪看向马云飞。
马云飞走过来,站在公告栏旁。
“前两个月的底薪,很多人已经领过。但这批外贸单的计件,不扣底薪。”
“你们做多少,就拿多少。”
没人说话。
马云飞接着说:“钱从我这里出。我只要一件事。”
他伸手敲了敲公告栏。
“质量不能掉。”
“三针不齐,返工。”
“领子塌了,返工。”
“谁要是糊弄,就下工序。”
他停了三秒。
“谁手艺好,谁拿高价。”
这句话落下,车间里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
刘小慧低头看着包装纸上的八百三十二。
一滴眼泪砸上去。
数字832被洇成了一团。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花。
李小娟也哭了。她抬袖口抹脸,袖子上全是线头渣子,一抹,半张脸都是白毛。
她自己没发现,只死死盯着那张表。
刘大姐把那张算工资的纸条扣在胸口,仰着头,眼睛眨得很快。
她怕眼泪掉下来,更怕掉到旁边的羊绒料子上。
沈翠背上的孩子被吵醒了,哼哼了两声。
沈翠没顾上哄,只看着公告栏,嘴里反复念叨:“四百多,四百多……”
张素琴忽然一巴掌拍在裁剪台上。
针线盒被震得哗啦一声响。
“哭什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