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掰开烧饼,把咸菜夹进去,小口小口咬。
李小娟坐在最边上。
十九岁的姑娘,瘦,眼睛大,手里捧着半个烧饼,吃得很慢。
下午一点半,张素琴让人把裁剪台清出来。
她把一堆涤纶废布头摊在上面。
“大家都围过来。”
女工们挤到裁剪台前,伸长脖子。
张素琴把一块平布铺好。
“归拔,听着玄,其实就四个字。”
“热、缩、冷、定。”
她用手指点着布面。
“热的时候,纤维听话。你往哪推,它就往哪缩;冷下来,形就定住。”
有人听得发懵。
张素琴没解释太多,直接打开蒸汽阀。
嗤——
白汽猛地喷出来。
熨斗落下,沿着布面一推一压。她左手指尖顶住布边,右手腕轻轻一拧,原本平平整整的碎布,慢慢缩出一道圆润弧度。
厂房里一下炸了。
“哎哟!”
“这布咋自己弯了?”
“这也太神了吧!”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踮脚往里看。李小娟也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张素琴把熨斗放回架子上。
“看清楚了?”
没人接话。
她拿起那块布,举给大家看。
“高级大衣不是光缝出来的。”
“是烫出来,推出来,养出来的。”
“领子贴不贴脖子,就看这口气。”
人群安静了三秒。
周琪站在一边,眼神都亮了。她知道张素琴厉害,可亲眼看见这一下,还是心里发麻。
马云飞双手插兜,目光落在那块弧形布上。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机器能买,手艺买不来。
接下来是实操。
每人一块废布,一台蒸汽熨斗轮着上。车间里白汽弥漫,热得人后背冒汗。
第一个女工上手,布面直接烫出死褶。
张素琴皱眉。
“手太重。你这是烫鞋垫呢。”
第二个推得太散。
“力道飘,布没听你的。”
第三个刚碰上蒸汽就缩手。
张素琴直接把布拿走。
“怕烫就别学这道。”
没人敢顶嘴。
这活一看就知道值钱,也知道难。
轮到李小娟时,她脸白得厉害。
“张姨,我……我怕弄坏。”
“废布头,坏了就坏了。”
张素琴把熨斗递给她。
“手放稳,眼睛别躲。”
李小娟接过熨斗。刚才还发抖的胳膊,握住把手后竟稳了下来。
她盯着布面,蒸汽一开,眼睛都没眨。左手压边,右手推熨,动作慢,却匀。
布面一点点收出弧度。
不圆满,但没有死褶。
张素琴的眼神变了。她没立刻说话,伸手摸了摸布面,又捏住李小娟的手指关节。
“再来一遍。”
李小娟咬着嘴唇,又推了一块。
这次弧度更顺。
旁边几个女工看傻了。
“这丫头手咋这么稳?”
“她以前不就是缝裤腰的吗?”
张素琴把第二块布拿起来,对着光看。
“叫什么?”
李小娟声音细得很。
“李小娟。”
“多大?”
“十九。”
张素琴点点头,转头看周琪。
“记上。”
周琪立刻在本子上写。
“李小娟,归拔苗子。”
张素琴又补了一句。
“核心苗子。”
李小娟猛地抬头,眼圈一下红了。
“张姨,我真能学?”
“能不能学,看你明天还稳不稳。”
张素琴把熨斗重新塞回她手里。
“今天下班前,你再练二十块废布。”
李小娟用力点头。
“我练。”
一下午筛下来,能做蒸汽辅助的有六七个,能看弧度、压冷定型的也挑出几个。
真正能碰归拔主动作的,暂时只有李小娟一个。
周琪把名单写了两页,每个人对应工序、问题、再训时间,全标清楚。
马云飞看了一遍,递还给她。
“以后每天这么记。”
周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