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手艺人的瘾
    “你去?”周琪愣了一下,“你认识张姨?”

    马云飞将桌上皮包拿起,“不认识,但你说了,她是关键。关键的事我亲自办。”

    “她脾气坏得很。”周琪斟酌着说,

    “现在听见服装厂三个字就骂人,你去了她不一定搭理你。”

    马云飞点了点头,把包递过去。

    “那就让她骂完再说。”

    “对了,嫂子,这包里是十四万的设备尾款。设备到了你当面验货,一台一台查,没问题再付。”

    正说着,第一辆设备卡车已经开到厂门口。

    车厢板哗啦放下来。

    露出码的整整齐齐的木箱。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JUKI的标志。

    工人们已经到了十几个,正三三两两站在铁皮门口张望。

    看见卡车上的机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妈,这是重机的?”

    “这机器我在莞城见过,大厂才用这个,一台好一千多吧?”

    “一千多?上回周姐说是一台三千二!”

    “三千二?三十台……那得多少钱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身后响成一片。

    马云飞没回头。

    他跨上院墙边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蹬着脚踏往县城方向骑。

    南堤桥菜市场他很熟。

    小时候,他妈每天早上五点半带着他去那买菜,跟着去过不下一百多回。

    骑了二十多分钟,远远看见南堤桥桥头。

    桥底下的菜市场就是一片棚子。

    竹竿撑着塑料布,下面摆着卖菜的、卖鱼的、磨剪子的、修鞋的。

    马云飞把车靠在电线杆上,沿着窄巷子往里走。

    走到菜市场最角落的位置。

    一个破竹棚子支在排水沟边上。

    棚顶的塑料布被风扯出好几个口子,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上。

    铸铁台面,踏板式,漆皮剥落大半。

    手摇转轮被磨得铮亮。

    棚子前面的纸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粉笔字:

    「改裤脚1元换拉链1.5元打补丁5毛」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缝纫机后面的矮凳上。

    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三分之一,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

    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右边镜腿的眼镜,断的那头用黑色胶布缠了好几圈,勉强挂在耳朵上。

    右手摇着转轮,左手推着一条灰色裤腿往针板下送。

    嗒嗒嗒嗒——

    老缝纫机发出沉闷的声响。

    面前的折叠桌上摞着五六件等着缝补的旧衣服。一件军绿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白线,一条蓝卡其裤的膝盖处打了块方补丁。

    马云飞走到棚子前面,没出声。

    他蹲下来,看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张素琴头都没抬,

    “改裤脚把裤子放桌上,下午三点来拿。”

    “张姨,我不改裤脚。”

    嗒嗒声停了。

    张素琴从眼镜上方看了马云飞一眼。

    上下打量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踩。

    “不改裤脚就别挡道,后面还有活等着呢。”

    马云飞蹲在原地,目光落在缝纫机的压脚上。

    “张姨,你这机器压脚弹簧老化了。”

    嗒嗒声又停了。

    这回张素琴的手没有从转轮上拿开,但指头不动了。

    “送布的时候吃料不均匀,厚的地方卡线,薄的地方跑偏。”马云飞语气平淡。

    张素琴这才真正抬起头。

    断了镜腿的眼镜在鼻梁上晃了一下。

    她盯着马云飞的脸看了三秒,“你是做缝纫的?”

    “我没做过,但是我懂机械。”

    “您刚才走那条裤缝的时候,右手多使了两次劲,就是在补压脚的力道。”

    马云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素琴把手从转轮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你到底什么人?”

    “我叫马云飞,在县郊开发区开了个服装厂。”

    张素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嘴角往下一拉,眼神冷下来。

    她重新低下头,右手摇上转轮,嗒嗒声再次响起来。

    “服装厂三个字我听够了。”

    张素琴的声音硬邦邦的。

    “你们来的时候嘴上抹了蜜,走的时候兜里揣着大家的血汗钱。”

    嗒嗒嗒嗒——

    针脚走得又快又密,布料在针板下飞速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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