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要说咱县里,会踩缝纫机、懂裁剪的女工,一抓一大把!”
“早些年谁家结婚不买缝纫机?哪家女人手里没点绝活?”
“可现在呢?”
“县里那些当官的,天天喊招商引资,喊得震天响!”
“南方老板来了,吃顿饭,拿两条烟,拍拍屁股就走!”
“留下个破烂摊子,谁管老百姓死活?”
陈宇声音变大,眼眶里有了泪光。
“谁他妈愿意挤三天三夜的绿皮车,站得腿都肿了去给人打工?”
“出去住十几个人一间的漏雨铁皮棚,天天看那帮台巴子、港巴子的脸色!”
“生病了连个递开水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为了活命,为了挣那几十块钱,谁愿意受那份洋罪!”
陈宇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声音带着哽咽。
“我要是有出息,我能舍得让你嫂子去受那个苦?”
马云飞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陈宇的话说得很对。
这个年代的内陆县城,留下的全是没人照顾的老人和小孩。
就算去了南方打工,也只能受人使唤。
但这让马云飞看到了机会。
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
老婆孩子热炕头,能吃饱饭。
只要老家能赚到钱,大家都不想去外地遭罪。
“宇哥。”马云飞慢慢坐直身子。
陈宇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珠子通红。
“如果,我是说如果。”马云飞紧紧盯着对方,“咱县里现在冒出个正经服装厂。”
“不需要挤破头托关系进,只要手艺好就能进。”
陈宇愣了愣。
盯着马云飞看了足足十秒钟。
“小飞,你白天喝假酒了吧?”
马云飞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往外抛条件。
“进去就签正规合同,绝对不打白条,当月工资当月结清。”
“厂里建食堂,顿顿有荤腥,大白面馒头管够。”
陈宇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马云飞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底薪,给开三百块。干计件,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拿五六百。”
“你发烧,烧糊涂了?”
陈宇伸手去摸马云飞的额头。
马云飞偏头躲开。
“三百块的底薪?”陈宇的声音变了调,
“特区深市的厂子也就这待遇吧!你当咱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马云飞重重敲了敲桌子,反问:“你就说,真有这条件,人愿不愿意回来?”
陈宇直盯盯地看着马云飞。
足足过了半分钟。
陈宇一拍大腿。
“废话!”
“要真有这种厂子,别说他们,就是我都想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一个月保底三百?还有计件钱?”
“这条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心动!”
陈宇咧开嘴,但紧接着,他垮下肩膀,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对,你小子说得这么认真,不会是……”
“可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哎,小飞,你也别太因为相亲事放心里……”
马云飞笑了。
人心向背正是马云飞所看重的东西。
只要钱给到位,把人当人看。
淮海县这三十几万人口,加上外出务工的几万人,足够马云飞建起成规模的实业。
这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
马云飞身体前倾。
“宇哥。”
“你刚说,嫂子对服装厂那一套流程,门清?”
一提到自己媳妇,陈宇的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
“不是跟你吹!”
“整个服装厂,从进料、打版、剪裁、走线,一直到最后的质检打包!”
“你嫂子全能拿捏!”
“陈兴远那狗日的不干人事,厂里没钱雇人,你嫂子一个人干车间局长、质检员外加半个库管!”
“哪条线出了问题,她搭眼一看,就能知道!”
陈宇叹了口气。
“要不是生在咱这破地方,就你嫂子那能耐,放南方怎么也是个大厂的领班!”
马云飞点点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
老服装厂的烂账马云飞不碰。
但他要挖走老厂的熟练工人。
自己建厂必须要找个懂行的人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