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措辞:
“这世界既有边际,又无边际,小物有边际,可若大到了极处,它便没有边际了。”
说完这番话,他心里不禁有些得意,自觉这番回答算是滴水不漏了。
陈阳直直地盯着灵童,等着看这小师傅,还能说出什么来。
灵童却没有被他唬住。
他将那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合十,语气依旧平和:
“那既有亦无,到底是有,还是无?若有,便不能说无,若无,便不能说有,水火岂能同炉?有无岂能并存?”
陈阳被他这一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自己象是被人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怎么说都不对,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他又急又恼,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来,便硬着头皮辩经:
“那……那这便是既非有,也非无。”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象是在为自己壮胆。
灵童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摇了摇头,问道:
“既非有,亦非无,那它是什么?”
“非无非有,难道便是虚无?”
“可我们明明身在其中,这世间万物皆能听,能触,能看,怎能说是虚无?”
陈阳彻底被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脑子里翻来复去地转着有,无,非有,非无这几个词。
转了不知多少圈,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想承认自己说不过,又觉得实在不甘心。
他挠了挠头,最后支支吾吾道:
“算了,小师傅你别问我了……我……我读书少,只念过两年村头的私塾!”
这突如其来的自嘲,让那灵童愣住了,眼中浮出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陈阳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之后,嗤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短,象是被人逗乐了,笑得真真切切。
他摇了摇头,似在回味陈阳的话,嘴角还在往上扬。
旁边的中年僧人又摇了一下铜铃,这一回的铃声比方才又急促了几分。
灵童看向身侧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回头朝陈阳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随即转身跟着那中年僧人,朝小径深处走去。
陈阳站在暮色里,目送着这小灵童渐渐走远。
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几个问题……
既有既无,非无非有,水火同炉,有无并存。
这些问题象是一团乱麻,堵在他脑子里,怎么解都解不开。
他使劲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红尘大藏经,难道解决的就是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又有什么用处呢?”
陈阳实在琢磨不透。
他本以为那部经书里,写的会是什么高深功法,通天之术。
结果小灵童拿出来问他的,却是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毫无实际用处的东西。
他正摇头晃脑地转身要走,又想到了一件重要事,连忙转过身来朝那已经走出老远的背影喊道:
“小师傅,这么久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名讳如何!”
那灵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空明光彩。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僧人,也回过头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灵童缓缓开口,声音稚嫩,穿过了暮色,落进了陈阳的耳朵里。
“小僧法名……十四难。”
……
陈阳回味着这个名字,一路走回了自己的禅院。
门前空无一人,那些之前看守的僧人,前些天也慢慢撤走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连打坐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在他是少有的事。
过往这些年,只要没有其他事情耽搁,他没有一天不打坐。
可今夜,他只想放空自己。
他走到院中的水池边,蹲下身,看着水里几尾锦鲤,悠闲摆尾。
鱼鳞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银光,一圈一圈地游着,不知疲倦,也没有目的。
陈阳就这么蹲着,发了很久的呆。
他什么也没想……
也不是完全没想,他其实在想傍晚和灵童辩经的那些片段,只是那些念头象水面上的浮萍。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怎么也捞不起来。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喃喃念出那灵童的法名。
“十四难。”这个名字在他舌尖回味着。
夜色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