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仿佛权威受到了下属的挑战。
他旋即低声喝道:“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他本来就是杀人犯、强奸犯,反正都是个死,八起案子跟七干起案子对他来说有区别吗?但对我们局里呢?要是不这么办,局里一下子要增加多少积案?破案率不要了?”
他甩了甩手,“坐下!别他妈废话,听命令行事就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蛮横无理,将一个为了政绩不惜歪曲事实的“官僚”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而这,恰恰深深刺痛了谢知远那根敏感的神经。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将其他人都想成与自己一样的人,他就任钢铁厂厂长期间,虽然确实将钢铁厂的效益搞得很好,但平时玩权弄术亦是少不了的。
李东的这种操作,要是换成上一个案子的前警察张浩过来,一定会立马被戳穿,但谢知远却真的有点信了。
因为现在的李东二人,一个是为追求政绩不择手段的官僚,一个是坚守底线有正义感的年轻警察,两人争执的戏码完全符合谢知远熟悉的“官场逻辑”,增加了真实性,让谢知远相信这是警方内部真实的权力博弈,而非故意演给他看的戏。
随后张正明又加了一把火。
只见张正明非但没有坐下,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正义道:“李队,真的不能这样啊!这样一来,岂不是让那些真正的作案人逍遥法外了吗?他们犯了罪,造了孽,结果罪责全都落在了谢知远一个人头上,这算什么?这相当于谢知远在替他们顶雷、背黑锅!这对那些受害者公平吗?就算对谢知远本人,这也不公平啊!”
这话说得李东眼里闪过一抹意外之色,心中暗暗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瘦猴这个家伙,还真是有几分灵性在身上的,前世只当个所长,确实屈才了。
果然,谢知远一听这话,哪里肯答应,当即怒道:“李东,你不要妄想我给他们背黑锅!”
说着,他目光一闪,质疑道,“你这么着急将所有脏水全泼到我身上,该不会是想要包庇谁吧?我告诉你,做梦!我只承认我那八个案子,其他我不可能承认!”
李东没有搭理他,嗤笑一声,望向张正明,语气充满了讥讽:“公平?跟他一个强奸杀人犯讲公平?瘦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就算不讲公平,那也要讲事实。”
张正明一副毫不退缩之色,表情坚定道:“谢知远,你把你做过的八起案子说清楚!你放心,我一定如实记录!”
“张正明!”李东冷下脸喝道,“你确定要跟我对着干?”
张正明脸上露出一丝委屈之色,情深意切道:“李队,真不是跟你对着干,我不能看着你犯错误!这样吧,不妨先坐下来听他把这八起案子供述完再说?检察院跟法院也不是吃干饭的,许多案子明显跟他的犯罪特征对不上,真的不能一股脑强行推到他头上————到时候要是被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东盯着张正明,眼神锐利得象刀子。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李东脸上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一丝,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抓起桌上的烟盒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对着谢知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恶劣地说道:“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要是敢有半句假话,或者漏掉一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一刻,谢知远心中的一块大石头骤然落地。
终于挫败了李东的阴谋,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胜利”感。
他不再尤豫,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八起案子坐实,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脏水里撇干净,绝不能给李东任何机会!
“我犯的第一起案子,其实不是84年,而是82年,有一次晚上喝了酒,骑车回家的时候,经过了城东那片苞米地,遇到了独自走在路上的女的————”
谢知远的声音低沉下来,陷入回忆,开始详细描述其作案的时间、地点以及作案的具体过程。
李东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偶尔在关键细节上打断他,一脸不耐烦地追问一两句,甚至还要训斥一两句。
而张正明则运笔如飞,刷刷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不仅因为谢知远供述的罪行本身,也因为李东这神乎其技的审讯策略。
这完全是利用了谢知远这类人可以接受因罪行暴露而受惩,但绝不能接受被冤枉、利用、替人背锅的心理,成功将他从死不认帐的顽抗状态,引导向了主动交待,甚至迫切要主动交待的状态。
这场心理攻防战,李东赢得极其漂亮。
审讯,果然是一门艺术。
而最高的审讯艺术,是让罪犯心甘情愿,甚至主动求着要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