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叔的儿子叫王新民,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他在县里一家农机公司做文员,平时帮合作社整理一些电子文档,算是村里少数几个能熟练操作办公软件的年轻人。王大叔昨天回家之后把贾国良父亲留下的那几页手稿摊在桌上,跟儿子说这是贾家老大夫写的蜜炙工艺笔记,比他爹口传的那些更系统,让他好好整理出来,用在非遗申报材料里。王新民连夜把手稿扫描了一遍,今天带着电脑过来,想当面请教贾国良几个术语的意思。
“贾医生,这个‘火候以药片切缘泛黄为度’,具体是怎么判断的?手稿里画了一张铁锅和铲子的简图,标了蜜炙白芷起锅前药片边缘的颜色变化,但实物对照比看图更直观。”王新民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翻开一页扫描件,放大了手稿上那张铁锅和铲子的简图。
贾国良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进灶房。灶房角落里放着一口小铁锅,是马美玲平时炒菜用的,锅底有层薄薄的油光。他往锅里倒了几勺细沙,又从外面拿了一把铲子,回到茶几前。他把铁锅架在炉子上,用铲子翻动锅里的细沙,一边翻一边说:蜜炙的时候铁锅温度要保持稳定,不能忽高忽低,药片入锅之后要不停地翻炒,让每片药都能均匀受热。切片边缘开始由白转黄的那个瞬间,就是泼蜜的最佳时机,早了几秒蜜渗不进去,晚了几秒蜜就会焦。判断的方法不是看钟表,是看药片边缘那一圈颜色的变化速度。当颜色从微黄向金黄过渡的那零点几秒,铲子翻动的阻力会突然减小一点,那是水分收干了的信号,这时候就要起锅。
王新民把这段话逐句记录下来。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贾国良每说一句,他就敲一段,然后停下来,把屏幕转过去给贾国良看,问他意思对不对。贾国良说对,他就继续敲。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透过纱窗照在茶几上,把电脑屏幕映得有点反光。王新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把屏幕角度调到背光面,继续敲键盘。
“手稿里提到蜜炙温度控制在一个大致的区间内,我爸当年是用手感判断的,手背贴近锅沿感觉热气,不烫手就是欠火,烫得受不了就是过火,刚好是微烫但能忍受的程度大约就在那个温度范围内。”贾国良把炒热的细沙倒回盆里,“你们在技艺描述里要把这个手感转化成可量化的温度参数。你爹现在用铁锅手工颠片,每次泼蜜前也是靠这个手感判断温度。但以后带徒弟,光说‘微烫但能忍受’不行,要告诉徒弟这个温度区间大概是多少度,可以用红外测温仪辅助校准。”
王新民把这些细节全部记进了技艺描述的草稿里。他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叫“蜜炙禹白芷非遗技艺标准化操作流程”,里面分了好几个章节:选料标准、润药时间、切片厚度、蜜炙温度、翻炒频率、起锅时机。每一章下面都列了详细的参数范围和操作要点。有些地方他还不确定,就用红字标出来,等回去之后再让爷爷逐条核对。他把刚才贾国良用细沙模拟蜜炙过程的那段口述单独整理成一页附录,准备放在技艺描述正文后面,作为非遗申报材料里“口传心授”部分的原始记录。
下午,钱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来了。
两个医生一男一女,男的姓李,女的姓刘,都是禹州市中医院针灸科的住院医师,刚从河南中医药大学毕业没几年。李医生在科里主要负责面瘫和中风后遗症的针灸治疗,刘医生偏重疼痛方向,最近正在收集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病历,想写一篇关于围刺疗法的临床观察文章。他们在科里都听说过贾国良的名字,钱主任把示范病历集的打印稿复印了好几份放在科室阅览架上,说这是从美国加州传回来的针灸病历规范,谁有兴趣自己拿去看。李医生翻过几页,觉得里面那些围刺和灸法的图文记录跟自己平时写的病历不是一个路数,但一直没机会当面请教。刘医生则是在准备自己的综述材料时发现,国内关于围刺疗法的文献记录多数只写“取阿是穴围刺”,很少详细描述针间距、进针角度和针尖方向的规范,而贾医生的病历里把这些细节全都标注得很完整。
贾国良把他们请进堂屋,坐在茶几旁边。钱主任从包里掏出两份病历复印件,是李医生和刘医生最近各自接诊的两个病人。李医生的病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面瘫患者,针灸治疗了两个月,效果有,但不稳定,肌力评分时好时坏。刘医生的病人是一个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老年患者,疼痛评分一直在五分到七分之间反复,用药和针灸的效果都不持久。
“你把病历给我看看。”贾国良先拿起李医生那份,从头翻到尾。病历上的症状描述写得很详细,左侧额纹消失,眼睑闭合不全,口角向右歪斜,鼓腮漏气。针灸取穴也标准,阳白、四白、颧髎、地仓、颊车、合谷,都是面瘫的常用穴位。但辨证栏只写了“风寒袭络”,没有脉象描述,没有舌苔记录,也没有写明是风寒袭络的哪个阶段,是急性期的风寒外袭,还是恢复期的气血不足,还是后遗症期的瘀血阻络。
“这个病人现在是面瘫两个多月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