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去补课。林医生的硅胶垫训练模板能把初学者在真人身上出错的风险降到最低。”何医生把传真的复印件递给贾国良,“这些教材当初都是因为出了事才逼出来的,现在正好让更多人避免再出同样的事。”
贾国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出林医生那份训练方案的原稿,又看了看周医生那批偏头痛随访记录的归档情况。两样东西他都审过,每一条备注都记得很细。他把材料叠齐,放回茶几上。
“加一条:所有参加培训的针灸师在正式施针之前,必须先在自己身上完成常用穴位的针感体验并逐次登记。这一条不能只写在教材里,要在工作坊的考核标准里单独列出来。五十次自练,少一次都不行。”
何医生把这条要求加进提交材料的封面上,旁边注了一行字:本培训体系要求所有学员在真人施针前完成至少五十次针感触诊自练,训练记录格式见附件三。
周五下午,艾米莉从旧金山发来了她审核的第一份病历反馈。这份病历不是贾国良写的,是旧金山当地一家诊所提交的偏头痛针灸治疗记录。艾米莉在审核意见里写道:本份病历的穴位选择是太冲、太阳、风池,辨证栏标注为“头痛”,但未区分证型,也无脉象和舌苔记录。病历中亦未体现任何辨证调整的过程,无法判断穴位选择是否与患者实际证型匹配。建议退回补充辨证依据及初诊脉象、舌苔描述。
贾雯雯把这份反馈转发给父亲。贾国良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个审核员比大部分刚入行的针灸师更清楚什么叫辨证依据。他让贾雯雯回一封邮件给艾米莉,附带一份自己写的偏头痛分型简明对照表:肝阳上亢型,脉弦有力,舌红苔黄,选穴太冲、侠溪、率谷;气血不足型,脉细弱,舌淡苔薄,选穴足三里、三阴交、百会;痰浊上扰型,脉滑,苔白腻,选穴丰隆、中脘、风池。表格末尾加了一行备注:以上为典型证型参考,临床需根据实际脉象舌象调整配伍。
贾雯雯把对照表翻译成英文,在邮件正文里补充了一句话:贾医生说,辨证分型没有完全统一的标准答案,但有两个底线,必须有脉象舌苔记录,穴位选择必须与记录中的证型判断逻辑一致。
艾米莉回信很快。她说她准备把这份对照表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旁边的墙上,以后每次审核针灸病历时先对照分型逻辑再往下看疗效数据。她在邮件末尾附了一句:上次去诊所看到的那些病人,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付建国的病历里除了泛酸好转之外还记录了脉象从弦细转为弦缓。那句话是审核要点手册里没有的。
傍晚,何医生提前了一个小时关灯锁门,让大家都早点回家。走在路上,周医生忽然说她想起一件事:她上个月给一个初诊的腰肌劳损病人做针刺时,病人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们诊所是不是都在自己身上练过针。
“我说是,贾医生要求我们给病人施针之前先在身上自己找针感。病人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跟我说,他在美国看过很多医生,从来没人告诉他医生自己会先用针扎自己。他说就冲这一点,下次还来。”
林医生在旁边听着,用脚踢了一下人行道上的碎石子。他说他母亲知道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用硅胶垫做进针分层训练之后,给他寄了一副护腕,说别把手腕练伤了。护腕是那种保暖型的,灰色的,没有任何医疗认证,但每天都戴。
何医生听完没说话。快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让周医生和林医生明天把自练记录表更新一下,她准备把这一批实习生的自练记录也放进提交给协会的培训教材里。不是作为附件,是作为教材的正文。她要把“先在自己身上找针感”这句话变成培训工作坊的第一课标题。
夜里,贾雯雯打开自己的观察笔记,把刚才在诊室里记下来的那段父亲关于道地药材和新规则体系的思考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在笔记末尾写道:今天父亲说,信任必须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才能被认可。道地药材要在新的规则体系里重新证明一遍它为什么是道地药材。这让我想起他刚到美国时,机场里没有一个人相信那几根银针能救人。现在他需要被翻译的东西比那时候少了,因为大部分病人已经不需要翻译,他们相信自己的感受。剩下的那些需要被翻译的部分,比如药材资质、审核标准、培训教材,正在被我们一点一点补全。窗外楼下,马美玲在花坛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薄荷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洛杉矶十二月的夜晚不像冬天,倒像是老家刚入秋的傍晚,院子里晒着刚收的艾草,空气里是凉的,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