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新学习
在,她坐在洛杉矶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客厅里,用几句话把他从死胡同里拽了出来。

    “美玲。”

    “嗯?”

    “谢谢你。”

    马美玲站起身,往他身上又披了披外套。

    “谢什么。咱俩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贾雯雯去敲父母卧室的门,发现父亲已经起床了。

    他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刘律师留下的加州针灸师执照考试大纲。封面是英文的,里面也是英文的,他用手指一行一行指着,嘴唇微微翕动。

    “爸,你在看什么?”

    “认几个字。”贾国良头也不抬,“这个,acupuncture,是不是念针灸的意思?”

    贾雯雯在他对面坐下来。

    “艾克优潘克车。”

    “艾克优潘克车。”贾国良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别扭,像咀嚼一颗没熟透的青枣,“这个单词我昨天在刘律师的文件上见过好几次。还有这个,ridian,经络,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那两个老外教授说了好几次。我听发音猜的。”贾国良把笔拿起来,在小册子空白处写下这几个英文单词。字母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你回头帮我把常用的词都写下来,标上中文的意思。我每天记几个。”

    贾雯雯看着父亲低头写字的侧脸,想起自己刚到美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学英语。一本新概念英语的第二册,从头背到尾,每个单词旁边都用汉语拼音标注发音。那时候她觉得很难。但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不算什么。

    “爸,你知道考执照要通过多少门考试吗?”

    “刘律师说了。理论考试,操作考试,还有法律伦理考试。三门。”

    “理论考试涵盖的内容范围很广,针灸理论之外,还要考西医基础医学。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全英文。”

    贾国良放下笔。

    “解剖学,就是那个史蒂文斯教授搞了一辈子的东西?”

    “对。”

    “那你帮我把那本书也找来。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多少条肌肉,每根神经长什么样,我先认一认。”

    “你学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他研究解剖,我用经络。我们要能对话,不能各说各的。他的语言我要学一点,我的东西他也要懂一点。这样才叫合作。”

    贾雯雯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解剖学教材。这本书是她大一的教材,封面已经翻得起毛了,书脊上用荧光笔划了很多条横线。

    “这本你先看。”她把书放在茶几上,“里面专业词汇很多,看不懂的随时问我。”

    “放那儿吧。”贾国良说,“今天先研究一下安德森教授昨天发来的研究计划。你跟他说,我要在方案里加几项。不是他们定的那几个观察指标,要加上中医辨证分型。”

    贾雯雯愣了一下。

    “辨证分型?”

    “对。同样是偏头痛,莉莉是肝郁化火,阿米拉是肝阳上亢,安德森教授又有不同。如果不把这几个证型分开统计,结果一定不准确。效果好的和效果一般的混在一起,最后的结论就是,针灸对偏头痛可能有效,但证据不充分。这种结论我见得多了。”贾国良把小册子合上,“要研究,就认真研究。不要拿同一个穴位套所有的病人,然后说针灸效果因人而异。”

    贾雯雯把这段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她忽然意识到,父亲不是被动地接受这个研究项目。他已经在思考怎么用自己的临床经验去影响研究的设计了。

    “还有一件事。”贾国良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昨天莉莉来复诊的时候说,她妈妈公司里有好几个同事都想来找我看病。你帮我想个办法,怎么跟病人沟通又不违反这边的法律。”

    “刘律师不是说了吗,在研究项目范围之外不要接新的病人。”

    “我没说要接。”贾国良打断她,“我说的是想办法。你是学生物的,知道什么叫双轨制:安德森那边,走科研路线;有病人在等的,能不能走诊所制?”

    贾雯雯愣住了。她还没告诉父亲,昨天刘律师走的时候其实跟她私下聊了几句。他说如果想合法执业,最快的方式是找一个有加州针灸执照的医生合作。父亲的诊断和针灸操作可以作为“顾问”的身份参与,法律责任由持照医生承担。唐人街有好几个这样的合作模式。

    她没说,是想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告诉他。但父亲已经开始自己琢磨了。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她说,“你先把研究方案的事搞定。”

    贾国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本考试大纲。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低头的姿势跟几十年前在老家诊所里翻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背微微弓着,肩膀微微收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