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德森教授
    安德森教授第一次注意到贾国良这个名字,是在一份学生交上来的课程作业里。

    那是医学伦理课的期中论文,题目很开放:描述一种你不了解的医疗体系,并从伦理角度分析其在现代医疗体系中的位置。

    大部分学生写的都是基因编辑、安乐死、器官移植。

    只有贾雯雯写的是中医针灸。

    她在这篇论文里附了三份访谈记录。受访者分别是:莉莉,痛经患者,经针灸治疗后症状缓解;阿米拉,偏头痛患者,经两周治疗后发作频率从每周两次降至每月一次;以及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机场工作人员,其子在高热惊厥发作时接受针灸急救。

    安德森把这篇论文读了三遍。

    不是因为文笔有多好,贾雯雯的英文写作水平只能算中上。而是因为这篇论文提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当一种医疗体系的理论体系与循证医学的标准不兼容时,我们应该用什么标准来评判它的有效性?

    周四下午,安德森把贾雯雯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论文,墙上挂着他和几位诺贝尔医学奖得主的合影。窗台上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你的论文我看完了。”安德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写得很诚实。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你。”

    贾雯雯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

    “您问。”

    “第一,你父亲对莉莉实施的针灸治疗,有没有可能是安慰剂效应?毕竟莉莉对你父亲有信任基础,而这种信任本身就能产生镇痛效果。”

    “有可能。”贾雯雯回答得很快,“但有两个事实不支持这个假设。第一,莉莉在接受治疗前对针灸完全不了解,甚至很恐惧——她看见针盒的时候往后缩了一下。第二,如果仅仅是安慰剂效应,为什么强效止痛药之前对她无效?安慰剂效应不能解释药物无效而针灸有效的反差。”

    安德森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第二,你父亲在治疗中使用了一套完全无法被现代解剖学验证的理论体系——经络、气血、寒热。如果这些概念本身就无法被证实,那么建立在这些概念之上的治疗效果如何能被采信?”

    “教授。”贾雯雯说,“我查过近几年关于针灸的fMRI研究。针刺特定穴位确实会引起相应脑区的功能性变化,而且这种变化与针刺非穴位区域产生的变化不同。这说明经络和穴位即使无法被解剖学证实,也可能在功能层面确实存在某种对应关系。”

    安德森摘下眼镜擦了擦。

    “第三,也是我最好奇的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贾雯雯,“你入学的时候提交的个人陈述里,明确写过你对中医持保留态度。是什么让你改变了?”

    贾雯雯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改变我对中医理论的质疑。”她说,“但我也不能再否认我亲眼看到的事实。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安德森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有意思。”他把论文合上,“你父亲的签证到什么时候?”

    贾雯雯愣住了:“什么?”

    “我最近偏头痛发作越来越频繁。”安德森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神经内科的史蒂文斯教授给我开了三种药,效果都在下降。如果你父亲方便的话,我想请他帮我看一次。”

    贾雯雯瞪大了眼睛。

    “教授,您确定吗?您是医学院的——”

    “正因为我是医学院的教授,我才更清楚现代医学在某些领域有多无力。”安德森打断她,“我的偏头痛是二十多年的老毛病了。各种方法都试过。如果你父亲的方法真有效,哪怕我无法理解它的理论,我也愿意尝试。”

    贾雯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走廊里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们系主任想请你帮他看偏头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是学西医的?”

    “不只是学西医的。”贾雯雯深吸了一口气,“他是安德森教授,全美排名前十的医学院系主任,国际疼痛学会的副主席。他发表的论文比我读过的书都多。”

    “那他为啥来找我?”

    贾雯雯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累。

    “因为他吃了二十多年的止痛药,已经不管用了。”

    约定的时间是周六上午九点。

    贾国良难得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马美玲说他看起来像要去参加家长会。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安德森的家在学校的另一侧,是一栋带庭院的独栋别墅。房子很大,但只有他一个人住,贾雯雯之前说过,安德森的妻子去年去世了,孩子们都在东海岸工作。

    安德森在门口迎接他们。他比贾国良想象的更老一些,头发全白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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