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几名调查人员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徐德容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气力也被抽干了。
他象一只斗败的公鸡,颓然地垮下了肩膀,脸色灰败。
他用力挣开女儿的手,整理了一下被茶水打湿、皱巴巴的衣襟,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可怜的体面,然后用一种干涩、嘶哑、带着浓浓怨愤却无力挣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会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主动向书房门口走去。
那背影,瞬间苍老了十岁,再也没有了之前彻茶自斟、指点江山时的那份”
沉稳”与“从容”。
徐媛蕾见状,惊慌失措地想要跟上,却被另一名调查人员拦了一下:“徐媛蕾同志,你也需要一起。”
徐媛蕾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在调查人员的示意下,她也颤颤巍巍地,跟在了仿佛瞬间苍老的父亲身后。
几人走出书房,穿过客厅,离开了这间不久前一派“闲适高雅”的宅邸。
门口,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如同蛰伏的兽。
徐德容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大门,眼神复杂难明。
他知道,这一去,他大半辈子经营的名声、地位、人脉,恐怕都要随着这杯“凉透的茶”,一起付诸东流了。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想去“踩”那个他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人。
车门关闭,隔绝了内外。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只留下徐家宅邸内,一地狼借,和弥漫不散的、冰冷的茶香。
燕京,刘家。
夏日的阳光通过百叶窗,在铺着浅色地毯的房间里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本该是一个宁静慵懒的午后。
然而,房间的主人却与这份宁静格格不入。
刘亦霏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一篇刚刚看完的、关于《雪国列车》可能存在“内容风险”的所谓“深度分析”文章上。
她那双平日里清澈如秋水、盛满星光的大眼睛,此刻却燃着两簇压抑的怒火,小巧的鼻翼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翕动,白淅的脸颊也因气愤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不是————没完了是吗?!”她猛地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握成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铺着柔软桌垫的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也吓了她自己一跳。她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自从收到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录取通知书,那份印着校徽和“恭喜你”字样的红色信封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抽屉最深处后,她的心情一直是雀跃而充满期待的。
那是她梦想的起点,也是向林飞哥哥靠近一步的证明。
虽然————虽然他们之间似乎还隔着那层因XJ之行而产生的、微妙的隔阂与沉默。
从那次分别几个月过去了。
时间并未完全冲淡那份因“隐瞒”和“欺骗”而感到的委屈与困惑,但也让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观察。
她看到了林飞哥哥在《蜘蛛侠》片场的专注报道(即使只是零星的照片和短信),看到了他在威尼斯风波中干脆利落的“弃奖”声明,也看到了随后威尼斯电影节自身轰然倒塌的惊天丑闻。
她还看到了网上那些关于他资助老家贫困学生上北电的传闻(尚未被庄鑫正式大规模曝光)。
这些片段拼凑在一起,让她逐渐意识到,林飞哥哥所面对的、所承担的,远非她最初想象中那么简单。
那些她无法触及的层面,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与暗流,那些需要绝对保密甚至不得不对最亲近的人也有所保留的理由————
或许,真的存在。
她不再象最初那样,固执地认为林飞哥哥是“故意骗她”。
虽然心里那个“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疙瘩还在,但另一种情绪—担心,已经悄然占据了上风,并且随着最近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波,变得越来越强烈。
她拿起手机,准备拨通那个很久没打通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