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霜下得重,辕门口那两盏风灯照出方圆丈许的光,光外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
盛庸、张信两骑候着,旁挂一匹驮马,驮的是四箱账册。
卯时过半,人没来。
张信声音发飘:“不会真……真睡过头了吧?
今日可就要开拔了!”
盛庸盯着内辕门:“再等。”
又等了一刻。
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张信实在憋不住,凑过去:“盛将军,问你个事。”
“说。”
“咱们殿下,如今这局面……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真到了那一步,咱们算什么?”
“算什么?”
“从贼啊!”
张信压着嗓子,“旨意一下,殿下就是庶人。
庶人拥兵占地,那是什么罪?
咱们跟着的,九族都得跟着……”
盛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府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亲,浑家,一个三岁的儿子。
怎么,你还想查我户口?”
“我是在想,我府里也有老娘。
我爹当年跟着陛下渡江,死的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所以呢?”
“所以我要是回不去了。”
盛庸顿了顿,“我娘会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
“是为国捐躯的。
死在了正事上。”
“那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呢?”
盛庸翻身上马,面无表情:“殿下没反,咱们就不算从贼。”
“殿下要是反了呢?”
“那就叫从龙之臣。”
张信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盛将军,你这话,说得真讲究。”
“跟你学的。”
正说着,内辕门里,那个打哈欠的身影,慢悠悠踱出来了。
卯时三刻。
朱樉打着老大的哈欠,袍带歪着,眼皮都没撑开,径直走到盛庸马前,翻身就上。
“殿下!
卯时过一刻了!”
“孤知道。
孤睡过头了。
这马,孤征用了。”
盛庸脸都绿了:“殿下!
这是末将最好的马!”
“所以才骑它。
好马得配大差事。”
盛庸憋了半天,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殿下,咱们这是……进京?”
“谁说要进京?”
朱樉理了理缰,“岳州。
孤奉旨节制湖广粮道,粮道的事,孤得亲自看着。”
“那……潭王的案卷呢?”
“押着走。
谁也不给。”
盛庸张着嘴,看看自己的空手,看看马背上那个背影,扭头问张信:“……你跟殿下有段时间了。
他一直这样?”
张信想起班房里那本《大诰》,账房里那五十滴汗的军令状,老汉按下去的手印,还有殿下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张无款信。
他翻身上马,叹了口气:“茶摊上有个老头说得准。”
“什么话?”
“三年不鸣的鸟,才咬人。”
马队动起来,踏着晨雾出辕门。
前头那人骑在别人最好的马上,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懒洋洋散在雾里:
“跟上!
岳州的路长得很,谁要是不小心在路上掉队了……”
“谁的干粮,就可归孤了!”
两骑对视一眼,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晨雾深处,蹄声渐远。
长沙城头,早起的守卒揉着眼睛望下去,只望见三骑两影,往北去了。
城下,茶摊的老头端着一碗新沏的粗茶,朝北望了一眼,慢悠悠呷了一口,跟身边的老伙计说:
“看见没?
走了。”
“上哪儿去?”
“当然是上京里。”
老头把茶碗一磕,“跟狗官讲道理去了。”
老头猜错了,也没全错。
秦王的车马出城往北,走的是去岳州的官道,那不是去京师的路。
可这条路再往北,过了江,尽头也是京师。
走到哪一站,得看那位殿下,跟谁讲道理,讲得赢,讲不赢。
出长沙次日,入夜。
岳州官驿。
二更,驿丞刚吹了灯,后院马厩里来了两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