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8 章 逃户案
    他翻过一页。

    “倒是您后院那口井,昨儿捞上来半车纸灰。

    纸灰里还有没烧透的页脚,本官拼了小半宿,拼了出四个字!”

    他抬起眼。

    “‘收讫,赵记’。”

    赵管事额头见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爬:“那、那是旧历!没用的东西!”

    “好,旧账。

    那问您新的。

    洪武十七年秋,分号报收租一千二百石。

    庄上一百二十户,法定租额五成,一百五十石。

    多出来的一千零五十石,赵管事,那不是账,那是人。

    一百多户人家,一年,地里刨出来的血汗。”

    “这……这是孝敬上头的规矩……”

    “规矩?”

    张信一步跨过来,甲叶哗啦作响,整个人铁塔似地压下去:

    “哪个规矩教你打断人的腿!”

    “张大人。”

    陈修远不紧不慢拦住,声音还是那么温吞,“动刑问出来的话,到京里是废纸,还得给秦王惹一身骚。”

    他给赵管事倒了碗水,推过去,“坐着说。

    您慢慢想,本官记性好,不着急。”

    张信悻悻退开,搬条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一支炭笔:

    “行,你问。

    我数着。

    他脑门这个汗,掉到第五十滴还不招,我再动手。”

    赵管事看看刀,又看看小本子,腿一软,跪了。

    跪了还不忘讨价还价:“小人招,小人全招!

    只求官爷……

    只求官爷别把小人那些田产全抄了,留口饭……”

    “这个不由本官。”

    陈修远提笔蘸墨,“由律。”

    正这时,兵丁带进一个佝偻的老汉,周老汉。

    进门先跪,磕头如捣蒜,额头把砖地磕得咚咚响。

    “老丈起来。”

    陈修远离座去扶,两只手虚虚托着老汉的胳膊,不敢用力,“请您来,是作证的。”

    老汉不敢起,抖着嗓子:“官爷……官字两个口……小老儿说了,也是白说……”

    张信听不下去,几步过去,蹲到他跟前,粗声粗气,可声音放得很低:

    “老丈,跟您说句实在的。

    这回的话,我们给您写下来,您按手印。

    哪天这话不作数了,您拿着这张纸,来长沙卫,这个是武官,抓人。”

    他指指自己,“这个是文官,算账。”指指陈修远。

    “找哪个都行。

    跑了一个,还有一个。”

    老汉抬头,浑浊的眼睛在两张脸上来回看了很久很久。

    看了刀,看了笔,看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水。

    终于,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赵管事,戳得笔直,一下都没弯:

    “打断我儿腿的,是他。”

    “收租收到十石的,也是他。”

    “小老儿一庄一百二十户,逃了十七户,都是叫他逼走的。”

    账房里死一样静。

    梁上的蛛网都不晃了。

    陈修远铺开纸,声音放得极缓:“老人家,念给您听。

    您听着对,就按手印。”

    他念得很慢,一条一条,念一条,抬头问一句:“对不对?”

    老汉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点头。

    念到“打断其子腿”那条,老汉的嘴唇抖了半天,没点头,也没摇头,半晌,才说:

    “这条……写上。”

    “官爷,不是小老儿怕。”

    “是小老儿的儿子,往后还得在这庄上活。”

    陈修远的笔,顿了顿。

    一滴墨悬在笔尖,将落未落。

    然后他把那条写上了,写得比哪条都工整。

    老汉抖着手按下去。

    手印红得刺眼,像落在纸上的一小片晚霞。

    张信拎起赵管事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冲老汉咧嘴一笑:

    “老丈,令郎的药钱,从这位赵管事家产里出。

    本官亲自送府上。”

    “他是潭王的人。”

    “不是天。”

    门帘落下。

    陈修远收着那张画押的纸,站在灯下看了半天,看了很久很久,轻声自语:

    “画押……做了九年官,头一回,百姓的手印真管用。”

    两日后,湘潭城外,周家。

    三间土坯房,院里晒着草药,黄的黄,褐的褐,秋风一过,满院药香。

    篱笆上爬着扁豆藤,豆荚结得歪歪扭扭。

    张信下马的时候,特意把甲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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