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冲你这句,你退休之后,来孤府上管库房。”
“……小人这十九年,头一回有人要挖牢头的墙角。”
“习惯就好。”
朱樉抬脚跨进门,“孤挖人,从来不问出身。”
牢门开了。
潭王朱梓盘腿坐在草铺上,锦袍外罩着囚衣,头不梳脸不洗,胡茬冒出来一圈,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
牢房不大,一扇离地四尺的小窗。
窗外的光进来,刚好切在草铺前那一块地上,朱梓就坐在光和影的分界线上,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见朱樉进来,他嗤笑:“稀客。
二哥看兄弟,还是看笼子里的老虎?”
“老虎?”
朱樉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把食盒往地上一放,掀开,一碗热粥,白汽腾腾,“笼子里的老虎,叫大猫。
吃饭吧。”
朱梓盯着那碗粥,不接:“下毒?”
“毒你?”
朱樉舀一勺,自己先喝了,咽下去,还咂了咂嘴,“这条命孤都替你保着,谁舍得毒。”
“保着?”
朱梓冷笑一声,笑声在四壁间撞了个来回,“抄孤王府的,是二哥的人;拿孤王的,是二哥的兵。
如今跑来说保兄弟,二哥这出戏,贼喊捉贼,是唱给谁看的?”
“父皇。”朱樉答得干脆,两个字,掷地有声。
朱梓一噎。
“这出戏就唱给他一个人看。
你猜,你在长沙干的事摆到他案头,头一道旨意,是赦,还是杀?”
朱梓不答。
牢房里只有灯影在墙上晃,油灯的芯子偶尔哔剥一声。
“都不对。”
朱樉摇头,“杀功臣杀贪官,父皇眼都不眨,轮到儿子,手抖了。
杀不得,放不得,搁在手里烫。
你猜最后一道旨意是什么?”
“……是什么?”
“废为庶人。
圈禁凤阳。”
朱樉看他一眼,“高墙里的日子,二哥替你打听过,比死难受。”
上辈子的史书里,朱梓的结局比这惨烈得多,疑惧自焚,王妃殉葬,满门俱灭。
而现在,这个结局被朱樉硬生生改写成了:圈禁凤阳,留一条命。
这是我给你挣的,不是你应得的。
朱梓攥紧了囚衣领口,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道光又移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嘶声炸开,声音劈了:
“凭什么!
就凭孤是庶出?
而你是嫡子,你的封地在西安,沃野千里!
老三在太原,老五在开封,老六在武昌,独独把孤扔在长沙!
鱼米之乡?
孤的佃户一年交五成粮!
五成!
他朱标宫里一件衣裳够孤庄上十户吃一年,怎么没人抄他?”
“住口。”
声音不高。
牢里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朱梓粗重的喘息。
朱樉等他喘匀了,才慢慢开口:“五成粮,进了谁的库?”
朱梓一滞。
“你庄上佃户交五成,你府里那条斗狗,一顿吃细羊肉。
这笔账,你心里没数?”
朱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至于嫡庶。”
朱樉站起身,掸掸衣角,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孤从不跟你争这个。
孤今日来,就捎一句话。”
他走到牢门口,停住,没回头。
“你的案卷,孤压着。
能压一日,是一日。
旨意没到之前,吃食、书,跟牢头说,记孤的账。”
“……为什么?”
朱梓的声音哑了。
朱樉跨出门槛,隔了片刻,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淡淡的:
“因为你还没审,就先把自己判了死刑,这不公平。
判你的该是父皇,是国法。”
“轮不到你自己在牢里,替他们偷懒。”
牢门哐当合上。
朱梓一个人坐在草铺上,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热气一丝一丝地散,散尽了,粥面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皮。
最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稠的。
米粒熬开了花,底下的米油厚厚一层,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
第二口喝下去的时候,这位潭王殿下,眼泪掉进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