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4 章 好坏无绝对
    张信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声音像湘江上缓缓流淌的水,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湘王的钱,总不可能是无中生有,凭空变出来的,更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反正他的钱,不是从荆州百姓身上刮来的,就是从其他地方抢来的。

    只是他手段高明,没落个刮地三尺的恶名罢了。”

    “这世上,真正干净的富贵,能有几个?

    你当那些道士是白养的?

    炼丹要钱,修观要钱,打点四方也要钱。

    这些钱,总得有个来处。”

    “湘王那道观里香火再旺,也旺不出上千铁骑来。

    这世上最骗人的,就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越标榜自己不贪不占的,往往越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你记住,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也不要看他不做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还要看他为什么不做。

    不做的背后,往往藏着你还没看到的理由。”

    “那些看起来最干净的,往往最脏。

    那些看起来最风光的,往往最黑。”

    解缙沉默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半天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想喝,送到嘴边才发现早已空了,又悻悻放下。

    那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怎么也落不定。

    他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黄叶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掉,每一片都像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长沙城,就要变天了。

    如果换作从前,他大概还会据理力争,替湘王鸣几句不平。

    但现在,他在衙门里看透了世态炎凉,看尽了人情冷暖,还会像以前一样,简单地认为湘王不是坏人便是好人吗?

    他苦笑道:“张大人说得对。

    在下以前总觉得,不贪不抢便是好人了。

    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所谓爱惜羽毛,不过是不在自家门口下手罢了。

    换个地方,照样该抢抢,该拿拿。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干净的人。”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何况这些龙子凤孙。

    他们头上的王冠,哪一顶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说到底,是我见得太少,才会被那些表面功夫蒙了眼。”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特别干净的。

    这种人,往往比明着坏的人更可怕。

    明着坏的人,你至少还能防着;

    那种暗着坏的,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信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像一位兄长看着初尝世道艰难的弟弟。

    “解先生不必自责。

    你的莽撞和冒失,从来都是因为年轻缺经验,不会藏拙,不懂处理人情世故。

    多经历几次,自然就懂了。”

    “谁还没个把好心当驴肝肺的时候呢?

    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以为黑是黑,白是白,后来才知道,官场里多的是灰,连黑白都分不清楚。”

    “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在官场上活不过三集。

    你能这么快转过弯来,已经比当年的我强了。

    至少,你没有死守着那些书本上的死理。

    那些死理,在官场上,连张纸都不如。”

    解缙摇头道:“现在的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湘王是什么好人,也不会觉得秦王就是什么善类。”

    “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底下但凡是龙子凤孙,有哪个手上是干净的?

    不过是谁吃相好看些罢了。”

    “吃相好看的,就是贤王;

    吃相难看的,就是暴君了。

    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他们斗他们的,到头来苦的都是咱们这些底下人。”

    “咱们拼了命,不过是在他们划下的棋盘里,挣一口活命的气。

    张大人,您说,咱们这么拼,到底图个什么?

    难道就图一个问心无愧?

    可问心无愧,能当饭吃吗?”

    张信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一位在风浪里撑了太久的老船夫。

    “图什么?

    图个将来想起来,不后悔。

    图个夜里能睡得着觉。

    图个死了以后,到了阎王爷那儿,能挺直腰板说一句,我张信对得起长沙城的百姓。”

    “就这么简单。

    人活一世,总得信点什么。

    你若什么都不信,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问心无愧,确实不能当饭吃。

    可它比饭还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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