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要是有信儿,昨儿夜里就该递出话来,犯不着让咱俩跟傻子似的,杵在这儿当一宿门神。”
他嘴上说得轻巧,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僧袍宽大的袖口。
那衣裳本就不合身,这一夜露水泡下来,贴在身上又冷又皱,活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
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人,熬了一宿,脸上已透出青白,嘴唇也冻得没了血色,偏还要逞强挤出一丝笑意,反倒让那张清秀的脸更添了几分狼狈。
张信始终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阶前的铁枪,纹丝不动。
他闻言抬头望了望紧闭的王府大门,沉默片刻,低声道:
“解先生,你说王爷会不会压根儿就不在府里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深井,闷闷地响。
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像是要透过门板看穿里面的虚实。
那目光深沉而锐利,像鹰隼在夜色里搜寻猎物,半点倦意也看不出来。
解缙一怔,原本绞着袖口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张大人何出此言?”
张信低声道:“潭王妃闭门不出,连个传话的人都不派。
要么她是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在故意拖时间。
可王爷若还在府中,怎会连句话都不递出来?
他就不怕咱们在外面干着急?”
解缙想了想,点点头:“确实。
王爷行事一向利落,若他还在,断不至于让咱俩吃这碗闭门羹。
除非……”
“除非他已经离开长沙了。”
张信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连风都不想让听见,“或者,他遇到了什么脱不开身的事,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这王府,如今怕是一座空壳子,里面的人不过是在跟我们比谁更沉得住气。”
解缙脸色微变,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嬉笑瞬间消失。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张大人,你的意思是,王爷可能出事了?
这可开不得玩笑。
我这条小命,可还指着他老人家呢。”
张信摆摆手,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按,像是要把解缙心头那股慌乱也一并按下去:
“别慌。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我只是觉得,再这么傻等下去,不是办法。走吧,先回府再说。
再站下去,你我这身官袍都要被露水打透了,回头让人瞧见了,还当咱俩是从江里捞上来的水鬼。”
二人刚要转身,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慢慢划过。
一个门房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戒备,左右张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门板重新合上,只留下一条细缝,像一只半睁的眼,冷冷地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解缙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张信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那力道沉稳而果断,像一把铁钳,把解缙那点冲动硬生生按了回去。
“别急。要出来早就出来了。
现在开门,不过是探探外头的风头罢了。
你越往上凑,他们越觉得咱俩心虚。”
解缙一愣,随即苦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倒也是,门房都比咱们沉得住气。
那咱俩这一夜,算是白守了?”
张信叹了口气,那叹息在晨雾里散成一小团白气:“也不算白守。
至少知道了,潭王府里的人也在观望。
他们心里也没底,跟咱们一样。
这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先手。”
解缙左右张望了一眼,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张大人,我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咱们。
从咱们出府到现在,街角那个卖馄饨的,一直没挪过地方。
您说他锅里那点汤,都该熬干了吧?
他不嫌累,我都替他着急。”
说话时,他眼珠子极快地往街角方向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竖着耳朵的兔子,心里慌得要命,还偏要强装镇定。
张信头也不回,淡淡道:“我知道。这长沙城里,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所以咱俩更不能慌,该走就走,该回就回,该吃就吃。
让人家瞧出来咱们慌了,那才真叫坏事。你越是从容,他们心里越发虚;
你要是先乱了阵脚,他们反倒有底气了。”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把胸口那股寒意压下去:“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