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当城门吏的职业病,每次进一个陌生的屋子,头一件事就是找出口,第二件事是看窗户,第三件事是数一数屋里有多少人,哪些人的眼神不对劲——
又假装低头喝了口茶,然后才压着嗓子开口:“大师,咱们这趟来,不是找秦王下落的吗?
怎么突然……又变成要对潭王下手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贴着桌面在说,“小的不是怕事——就是,就是这弯拐得太急了,小的有点跟不上。
大师您这弯拐得比山道上的急弯还陡,小的还没来得及站稳,您又拐下一个了。
咱们昨晚上说的还是怎么找秦王,今儿一早就变成怎么动潭王——
中间是不是跳了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跟老和尚说话,他总觉得像是在走独木桥,每一步都得想好了再踩。
踩错一步,掉下去的不是水,是刀山。
而且这独木桥还是弯的,天黑,还没扶手,旁边还刮着风。
道衍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烫,他吹了两下才入口,喉咙里滚了两滚,才放下碗。
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本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经——
旁人看着是慢,其实每一个动作都是算好的,慢到让你着急,却又慢到你挑不出毛病。
而李友直每次看他做完一整套动作,心里就多焦虑一分——
老和尚越是从容,他就越觉得自己被攥在什么看不见的手掌里,那手掌不急不躁,却纹丝不动,像一只正在收拢的铁钳。
“上一次是敌明我暗,”他说,目光落在碗沿那道缺口上,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秦王大意轻敌,毫无防备,才给了老衲可乘之机。
现在是敌暗我明,错过了那次机会,在秦王这件事上,咱们已经落了下风,彻底被动了。”
他伸出手指在碗沿那道缺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缺口边缘的粗糙,
“就像这个碗,缺了就是缺了。
你再怎么补,它也是个破碗。”
他放下碗,抬起眼皮,那道目光在晨光里像一柄薄薄的刀片,闪着寒光,却又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欲对湖广用兵。
当务之急,是借着楚王的手,除掉潭王和湘王,以绝后患。”
李友直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像两只瞪大了的眼睛,在粗糙的木纹里慢慢扩散。
他赶紧把碗放下,声音都变了调:“湘王?!”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脸贴到桌面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大师,湘王可是从小跟着四爷一起长大的,情同手足,不是跟咱们一条心的吗?
上次在北平,四爷还亲自给湘王夹过菜呢——
小的亲眼看见的!”
道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李友直的眼睛看了两息,那两息很短,却让李友直觉得自己像个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抽屉,连藏在最里头的那双破了洞的袜子都被翻出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老和尚用这种眼神看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是他想听的。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我全都知道,我只是懒得拆穿你。
就像猫看老鼠,不是不吃你,是还没到开饭的时候。
猫在吃老鼠之前,总是要先玩一会儿的。
“李施主,”
道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在李友直最软的那根肋骨上,“你觉得燕王殿下和潭王、湘王相比,哪个更值得你效忠?”
“这……这还用说吗?
当然是四爷!”
李友直脱口而出。
这句话他没经过脑子,是从骨头里蹦出来的。
蹦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他骨头里还是有东西的。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怕,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犹豫。
至少在他的骨头深处,还埋着一块没有完全碎掉的骨头。
“那就行了。”
道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效忠的是燕王,湘王跟谁亲、跟谁近,跟你有什么关系?
湘王跟燕王亲近,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你效忠燕王,那是你自己的事。两码事。
你不能替燕王认兄弟,也不能替燕王讲义气。
义气这东西,是燕王自己担着的,不是你替他担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