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收到。
是於琥已经不会再写信了。
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确认消息。
他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不祥之感,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在他的后背上缓缓划过。
这种预感没有来由,没有依据,但它比任何证据都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来自直觉,而直觉,往往是准确的。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一个细节。
那天他在书房里翻看各地送来的邸报,那是他了解朝政的唯一渠道,忽然看到一条消息:朝廷遣永平侯谢成赴大同查案。
当时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但此刻,回过头来看,那条消息像是一块拼图,咔嗒一声落入了某个位置,虽然他还看不清整幅画面,但那幅画面的轮廓已经隐约浮现,而那轮廓让他脊背发凉。
七年前,英山侯於显因受女婿牵连,彼时有人告发於显与胡惟庸有所牵连,被皇帝下旨秘密处死。
圣旨到达长沙的那天,於氏正在后院赏花。
她听到消息后,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手里的茶盏无声地滑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然后她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片,捡到最后一片时,指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滴在青石砖上,红得刺目。
她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去,给王爷传个话,臣妾今晚想吃素。”
就这一句话。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没有哀嚎。
就这一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於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家产抄没,仆从遣散,田庄充公,连英山侯的牌匾都被摘下来劈了当柴烧。
若非潭王念在夫妻情分上苦苦求情,他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从卯时跪到酉时,膝盖跪出了两团淤血,血浸透了裤腿,染红了宫门前的青石砖,连於氏这个王妃的位子都保不住。
从那以后,於氏便落下了心病。
每年父亲忌日前后,她都要偷偷请僧人做法事超度,不敢声张,只敢在府中偏院里悄悄进行。
堂堂王妃,连给父亲烧一炷香都得偷偷摸摸,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朱梓心头多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每次看到妻子在偏院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一个临时拼凑的灵位默默流泪,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团火在那里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那团火无处发泄,不能对父皇发,不能对朝廷发,不能对任何发,只能憋着,憋着,憋到内伤。
潭王妃於氏原本想借着今年贺寿的名义,给父亲风风光光办一场法事。
她提前半个月就托人去岳麓寺请了凡师傅和那位张大人,一切安排妥当,香烛、供品、经文、法器,每一样都是她亲手过目的。
她甚至偷偷给弟弟於琥写了一封信,让他若得空,便回长沙一趟,姐弟二人也好在父亲灵前好好聚一聚。
那封信送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期待,她已经大半年没见到弟弟了。
可事与愿违,湘王朱柏的突然造访,彻底打乱了她的全部部署。
湘王此行名为叙兄弟之情,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四处打探那个“疯和尚”的下落,满府上下人心惶惶。
在这种情形下,别说法事了,就连外人进出潭王府的门槛,都得三思而后行。
这也是潭王妃偷偷托人去岳麓寺请僧人,却始终不肯亲自露面的原因。
她不是不想见人,而是不敢见。
一旦被人知道潭王府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跟外臣暗通款曲,传到皇帝耳朵里,那便是百口莫辩,轻则禁足,重则削藩,她不能拿丈夫和整个潭王府的命运来冒险。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们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皇帝的猜忌。
而猜忌,在天家,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那把刀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随时可能落下来,而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
沉默了许久。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尖厉而短促,像是一道裂缝划过沉寂的空气。
那叫声在夜色中回荡了一瞬,然后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吞噬了。
於氏擦了擦眼角,朱梓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她强压下情绪,换了个话题。
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底色依然是灰的,像是一幅水墨画,墨色淡了,但纸还是湿的。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你说这十二弟干什么不好,偏偏跟朝廷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