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很,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徐忠的火气上。
不是大石头,是一块恰到好处的小石头。
小石头压在火苗上,火苗不会灭,可也蹿不起来。
蹿不起来就烧不到别人。
烧不到别人就够了。
他伸手按住徐忠的胳膊。
不是拽,是按。
拽是拉的力,按是压的力。
拉的力会让人挣扎,压的力会让人安定。
张信深谙此道。
他带兵的时候,士兵慌了他就按肩膀。
不用说话,按一下就够了。
肩膀被按住了,心就定了一半。另一半呢?
另一半自己定。
别人只能帮你一半,另一半得你自己来。
自己来的才靠得住。靠得住就稳了。
"此时此刻,潭王殿下还在寝殿之中。若是冲动行事,只会弄巧成拙。"
一句话。
三个停顿。
每个停顿半息。
半息的停顿是给徐忠的脑子喘气的。
脑子喘了气就跟上了。跟上了就明白了。
明白了就不冲了。
不冲了就听张信的了。
听张信的就对了。
徐忠咬了咬牙,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先松拇指,再松食指,再松中指,再松无名指,最后松小指。
跟按上去的顺序正好反过来。
松的过程比按的过程慢,慢了一倍。
因为松比按难。
按是本能,松是克制。
克制比本能难。
本能是水往低处流,克制是水往高处走。
走不上去也得走,不走就完了。
松到最后,他的拳头攥紧了。
五根手指攥成了铁锤,攥得指关节咯吱响,指甲嵌进掌心,嵌出了血印子。
血印子是月牙形的,四个月牙,一只手四个,两只手八个。
八个红月牙印在掌心里,像八弯小小的红月亮。
红月亮是疼的。
疼了就攥得更紧了。
更紧就更疼了。
更疼就更紧了。
紧和疼是连着的。
连着就分不开了。
分不开就一直攥着。
张信安抚好了徐忠,转过头来,面带笑容,看向吴泰。
他的笑容很好看。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恰到好处的笑。
像春天里一阵暖风,吹到你脸上你觉得舒服,可你知道这风不是冲着你来的。
风是自然的,笑也是自然的。
不自然的是笑里面的东西。
笑里面的东西你看不见,可你知道有。
有你就不安。
不安就小心了。
小心了就上了张信的道了。
"吴公公,"张信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不谄媚。他拱手的姿势比徐忠标准多了。
左手包右手,拳面朝上,手臂平举,腰板微弯十五度。
不多不少,刚好是正三品对无品级太监该有的礼数。
弯多了是谄媚,弯少了是傲慢。
张信的弯,刚好。
刚好到吴泰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就没理由拒绝。
没理由拒绝就得办事。
办事就上钩了。
"这位是娘娘托本官去岳麓寺请来的了凡大师。"
他侧了侧身,把身后的解缙让了出来。
解缙穿着僧袍,光着脑袋,双手合十,低眉垂眼,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僧袍是旧的,洗得发白,可洗得干净。
光头是新的,刚剃的,青皮还没泛油光。
双手合十合得端端正正,十指并拢,指腹相贴,指尖朝上。
标准的佛门合十礼。
低眉垂眼,眼皮垂着,遮住了大半个眼球。
看不见眼珠。
看不见眼珠就看不见他在想什么。
看不见他在想什么就以为他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就是空。
空就是佛。
佛就是安全。
解缙这个人,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才十四岁。
可你要是把他当十四岁的孩子看,你就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身体是十四岁的身体,脑子却是四十岁的脑子。
不是那种读了几本书就自以为老成的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