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一面有些斑驳的镜子,镜面边缘的水银脱了一圈,照出的人影微微变形。
师傅熟练地拿起剃刀,在磨刀布上蹭了蹭,刀锋贴着皮肤走过,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陈冬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刮完脸,师傅问他要不要来点发蜡,把头发往后梳,精神些。
他摆摆手,起身付了钱,转身出了门。
临近中午,他提前来到国营饭店。
老宋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没动,茶叶都沉了底。
见陈冬河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太快,膝盖碰着了桌腿,茶杯晃了晃,差点碰翻。
他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赶忙帮陈冬河拉开椅子,等他坐下后自己才回到座位,只坐了椅面的一半。
服务员和经理看到老宋等的人竟是个小年轻,都露出不敢相信的诧异神色。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市里来的大秘等的是什么重要人物。
最少也得是县革委会主任那个级别,四五十岁,夹着公文包……
结果却是个毛头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还有毛边。
而且看老宋对这小年轻的态度,简直像面对大领导。
弯腰、赔笑、说话时微微侧身,椅子都帮忙挪好了,自己半拉屁股搭在凳沿上。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小年轻到底啥身份?
县城啥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老宋本想找个包厢安静谈事,可这家国营饭店根本没有包厢。
无奈之下,只能和陈冬河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背对门口,两侧都有墙挡着。
“宋秘书,这桌还是老规矩?”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眼神却一直在陈冬河身上打转。
老宋摆摆手:
“你先下去,需要什么我再叫你。”
服务员识趣地退开了。
陈冬河眉头微微一皱,低声说:
“别浪费时间了,直接说吧,方舟那边到底想要啥?”
老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沿,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明说。这次对我也有了防备,估计是上次办事不利。”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他就交代我,帮你运输两条生产线,以后他儿子就是罐头厂的合作人之一。”
“签了这份合同,他会把所有事儿都安排好,保证你两个兄弟不受委屈,不但能洗刷冤屈,还有更大好处给你。”
陈冬河听了,眉头紧皱,心里快速思索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舟这么做目的何在?
送生产线,让儿子入股,还帮摆平官司。
这哪里是整人,分明是送钱送人情。
他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一推翻。
最合理的解释,反而是最不合理的那个——
方舟真的只是想拉拢他。
如果方舟儿子成了罐头厂老板之一,那就等于和他绑在了一起。
这年头虽说没有连坐之罪,但厂子要是出事儿,他肯定受影响。
反之亦然。
他要是有事儿,方舟儿子也得被牵连。
这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至于方舟儿子会不会鸠占鹊巢,他倒没往这方面想。
方舟又不傻。
让儿子来鸠占鹊巢根本不可能,自己这边肯定会防备。
方舟儿子过来最多也就挂个名,分点钱,翻不起浪。
那方舟到底啥目的?
老宋见陈冬河不说话,又低声道:
“方舟心思深沉,做事算计极深,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一种可能。”
“他会不会是想把儿子和你绑在一起,依靠你背后的势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到桌面上。
“上京那边,他家里出了事,虽然没伤到根本,但也元气大伤。他需要新的助力。”
陈冬河心中若有所思。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倒也好办了。
但他清楚贾云庆老爷子的性格,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
老爷子最恨的就是站队、投靠、拉帮结派。
略作思索,他还是摇了摇头。
“把合同给我吧!”
老宋急忙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