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女声,还是那副念通知的腔调,平稳,微哑,尾音习惯性地往下压。只是今天通知的内容换了。
“晨间提醒。请各位同学利用早读时间,核对个人记忆。”
“核对范围包括,同班同学姓名、座位位置、近期缺勤记录。”
“若发现记忆与点名册不符,属个人错记,请立即更正。”
“更正方式:默念正确信息三遍,并向同位复述确认。”
“错记不影响考评,拒不更正者,另行处理。”
念完,广播停了三秒,又补了一句。这一句的语速比前面慢了半拍,像怕人听不清。
“请勿在更正完成前,向他人描述被删除人员。”
许沉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笔尖悬在练习册上方,一个字都没落。
教室里很安静。这种安静和往常不一样,往常的安静里总有些细碎的底噪,翻书声,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前排女生压低的说话声。今天这些声音都在,只是每一声都短,短得像被掐过,谁都不肯让任何一个响动拖长。
然后,他听见斜前方传来一个很轻的、反复的声音。
沙,沙,沙。
他用眼角余光看过去。是他的同桌。那男生坐得笔直,摊开一个笔记本,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着自动铅笔,在纸页上写一个名字,写完,用橡皮擦掉,再写,再擦。
写的是个女生的名字。
擦掉的动作很匀,三下一组,像在执行什么口诀。擦到第六下的时候,同桌停了停,侧过头,朝许沉露出一个很平静的笑。
“你说,我们班靠窗第二排,是不是一直空着?”
许沉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收紧。
靠窗第二排。那个座位他见过有人坐。第一次在黑框名单边上,第二次在封锁教室的后窗,第三次在值夜寝三的门后。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青白的下巴,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句压得极低的“别把门推开太大”。
可名字,他想不起来。像有人拿橡皮在他脑子里也擦过,擦得只剩一个轮廓。
“空着。”许沉听见自己说。
“对。”同桌点点头,继续低头擦,“我昨天也这么觉得。可我总觉得多记了点什么,可能是题记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像终于把一件挤在抽屉里的东西码平了。
许沉垂下眼。他的口袋里,那张座位表贴着大腿。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比昨天更沉一点,像纸页里吸了潮。
黑板右侧贴出了一张新告示,标题五个字:错记更正栏。下方画着两栏格子,左栏写“我误记的”,右栏写“更正为”。早读还没开始,已经有人排队去写。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踮着脚,在左栏一笔一画写了个名字,又在右栏端端正正写上“无此人”,写完退后一步看了两秒,像卸下了什么重物,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座,脚步轻快。
许沉看着那个女生坐下。她同位伸手,隔着桌面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都笑了。
整个教室里,只有靠窗第二排那一小片,安静得像贴了封条。
早读下课,班主任进来了。
班主任这几天瘦得厉害,眼窝发青,讲课时目光总往窗外瞟。点名照常,她翻开点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念到某个位置,忽然停了。
许沉数着。那个停顿的位置,本来应该有一个名字。
班主任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像要把什么压平。然后她说:“下一个。”
没有人应答。
可是就在她说完“下一个”的瞬间,教室靠窗的方向,很轻地响了一声。
“到。”
声音不大,性别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全班没有一个人回头,连笔尖都没停。班主任也只顿了一下,就在那一行旁边打了个勾,继续往下念。
许沉的笔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那个勾打得和广播室座位表上他名字后面的勾,笔锋一模一样。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他在走廊水房外碰到陈岚。她穿着值夜的那件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抱着一摞登记表,看起来和普通值日老师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卡在监控拍不到的角度。
“别在教室里记得任何人。”她开门见山,声音贴着水房的流水声,“错记要更正。更正不动的人,会被记为错记本身。”
“记为错记本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再是一个记错的人。”陈岚看着他,“你会成为一个需要被更正的错误。”
她说完,从那摞登记表里抽出一张,反手塞进许沉怀里,动作快得像发一张普通的表格。然后她提高声音,用完全公事化的语调说:“这张表下午交给值夜室,别弄丢了。”
说完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