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架不住人多,前头的滑下来,后头的接着上,渐渐便有百十人接近了坡顶。
南侧湖岸那面缓坡上,另一路叛军也摸到了岗侧边缘。
守在两翼的唐军步卒本就不多,又接到了收拢的军令,便且战且退,只以零星箭矢与矛刺阻敌,并不死守。
一时间,高岗之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态势:
唐军正面阵线在缓缓后退,两翼的叛军则在艰难地往上攀爬,不断逼近岗顶。
这一幕落在山下尚让眼中,登时让他精神一振。
“好!”
尚让将马鞭在鞍鞒上重重一拍,面上露出几分急切之色,
“唐军撑不住了!他们的阵线在往后退!”
旁边几个行军参谋也都面露喜色。
前军兵马使许建凝目望了片刻,谨慎道:
“太尉,唐军退得颇有章法,不象是溃退……”
“那是自然!”
尚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郑畋的凤翔兵虽比不得咱们的老营,却也不是乌合之众,怎会一触即溃?可他们终究兵力单薄,两翼又被我攀了上去,腹背受敌,不退还能如何?章法再好,也是败退无疑!”
他越说越是振奋,仿佛已经看见郑畋的大纛被砍倒、唐军全线崩溃的景象。
正在这时,前阵叛军又一波攻势退了回来。
这些士卒已连续冲了三回,每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轻,士气衰竭得厉害。
退下来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带伤,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任凭旅帅、队正如何喝骂也不肯再上。
尚让见状,冷哼一声,道:
“这帮子废物,打了两刻钟便这副模样。传令:将前阵撤下来,换老营上。”
“老营”二字一出,身旁几个将校面色都是一凛。
老营,是黄巢麾下最精锐的嫡系。
这些人大多是跟着黄巢从曹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打了十年仗,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的甲胄最精良,兵刃最锋利,饷银最高,待遇最厚,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尚让此番带了五万大军,老营只占其中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尚让的命根子,不到关键时刻,他轻易不肯动用。
“太尉,”
刘洪低声道,
“老营是咱们的底子,这般早就压上去……”
“早什么早?”
尚让打断了他,目光盯着高岗上那两面大纛,眼中满是急切,
“郑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若是此时不一鼓作气拿下他,等唐军援兵到了,再想拿便难了。老营此去,不必管两翼,直冲正面!把唐军那最后一道盾墙给我撞开,给我活捉郑畋!”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咆哮,周围的将校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再无人敢多说半句。
军令传下,前阵那些疲惫不堪的叛军如蒙大赦,纷纷拖着兵刃退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甲胄鲜明、沉默寡言的老营悍卒。
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兵刃,紧了紧护腕,然后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如一堵沉默的铁墙,缓缓朝高岗压了上去。
高岗顶上,李岑寂望见叛军前阵换上了一支与众不同的队伍,那些士卒甲胄整齐、步伐沉稳,与方才那几波冲锋的叛军气势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凛,知道尚让终于把老本掏了出来。
“大帅,尚让把精锐压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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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营出阵,气势便与方才那几波溃兵迥然不同。
这五千悍卒分作三部,左右两翼各一千,中军三千,沉默着朝高岗推进,不喊不叫。
只有沉闷如雷的脚步伴随着身后叛军本阵的鼓号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那脚步声沉重,仿佛不是人在走,而是一座山在缓缓朝前碾来。
当头一条大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膀阔腰圆,双臂粗得如同小树桩一般。
这人便是尚让老营中的兵马使,姓石名猛,原本是曹州屠户出身,生来力大无穷,昔年在曹州大集上勒停过奔马,又有一手好拳棒。
跟了黄巢十年,从曹州一路杀到广州,又从广州杀回中原,死在他那对金瓜锤下的唐军将校少说也有数十人。
黄巢每逢硬仗,必以石猛为前锋,谓之“破阵锤”。
如今石猛临阵,披着三层重甲。
最内一层是细鳞铁甲,中间一层是札甲,最外头又罩了一领厚实的明光铠,头上戴着一顶铁兜鍪,护颊一直遮到下颌,只留出正面的眼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