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按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回,搁在膝上,那只手依旧稳当,却不知何时已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着青白。
“所以郿县守不住,是好事。”
郑畋缓缓道,
“尚让拿下郿县,便会以为唐军不过如此,以为我军望风而逃、不堪一击。他会轻敌,会冒进,会急不可耐地朝凤翔扑来。他越是轻敌,便越容易撞进龙尾陂这道口袋。”
他抬起头,望着孙储,那双老眼中翻涌的东西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
“至于郿县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待击败尚让,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向天子请一道恩旨,免了郿县的赋税,开仓放粮,抚恤百姓。可眼下,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打赢这场仗。唯有打赢了,郿县百姓的苦,才不算白受。”
孙储听罢,久久无言。
他跟随郑畋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为人。
他是真正将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可如今,他却要亲口说出“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要硬着心肠看着郿县百姓陷于水火而不能救。
这种煎熬,旁人岂能体会?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节帅苦心,天日可鉴。储虽不才,愿随节帅共进退。”
郑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标注着“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帐中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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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心中愈发笃定唐军不堪一击。
他在郿县城中歇了一夜,分兵两千守城,又遣人往长安向黄巢报捷,说唐军闻风丧魄,大军不日便可直捣凤翔,生擒郑畋。
次日天光未亮,尚让便传下军令,大军继续西进,直扑凤翔。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郿县城门,沿着官道迤逦西行。
此时已是三月初,关中平原上春寒料峭,路旁的杨柳刚刚抽了嫩芽,田野里越冬的麦苗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放眼望去,满目萧索。
大军日行三十馀里,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名为横水镇的小地方扎下了营盘。
营火初燃,炊烟袅袅升起,各营士卒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烤火造饭。
尚让的中军大帐设在镇外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帐中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方舆图,几名行军参谋正在图上标注今日的行军里程与扎营位置。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身披轻甲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军中踏白将。
此人姓刘名洪,四十出头,面皮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箭疤,是尚让在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的老卒,跟随他转战千里,为人沉稳精细,最得尚让信任。
刘洪单膝跪地,抱拳道:
“太尉,今日探骑的军报汇总出来了。”
尚让来了兴致,大手一挥:
“说来听听。”
刘洪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开口说道:
“今日我军前锋探骑,与唐军探骑在多个方向遭遇。自辰时起,便有零星交锋,午后愈发频繁。粗略计之,今日我军折损探骑不下百五十骑。”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顿,等待尚让发火。
探骑自来就是一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培养不易,一日便折损百数十骑,换了旁的将领,少不得要拍案怒骂几句。
可刘洪抬头去看尚让时,却见这位太尉非但没有恼色,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百五十骑?”
尚让端起案上的酒盏,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闪动,
“往日一日不过折损十数骑,今日翻了十倍。好,好得很。”
刘洪自然知晓这位太尉在喜什么。
探骑是一军的手和眼。
手要往前伸,眼要往前看,要替大军探明前路虚实。
唐军探骑出动得越多,交锋越激烈,便越说明一桩事——他们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
他们在拼了命地捂住自己的虚实,不让探明具体位置。
可越是捂,便越是欲盖弥彰。
尚让伸手在舆图上虚虚一按,道:
“你且将今日与唐军探骑交锋的各处位置,一五一十地标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