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引蛇,添油

    “郑相公,留我等何事?”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淡淡道:

    “程帅莫急。老夫方才说的那个石鼻寨,只是个幌子。”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尽皆愕然。

    李岑寂更是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起头来,望向郑畋。

    郑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

    “列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老夫也不瞒你们。设伏之地,老夫真正属意的,并非石鼻寨,而是龙尾陂。”

    “龙尾陂?”

    众节帅皆不知此地,他们并非凤翔本地节帅,自然不可能将此地山川沟壑皆熟稔于心。

    “正是。”

    郑畋点了点头,

    “龙尾陂两侧土坡,中间官道,沟坎纵横,草木丛生。骑兵从两侧杀出,居高临下,贼军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天赐的伏击之所。”

    仇公遇听郑畋这般说,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道:

    “既然郑相公看中了龙尾陂,方才为何——”

    “因为方才这堂上,人太多了。”

    郑畋语气平淡,却叫在场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他缓缓道:

    “今日在座的,有凤翔陇右的将吏,有各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有老夫自己的幕僚佐吏。这些人,多是忠勇可靠之辈,可也难保其中没有一两个见黄巢势大,便与黄巢暗通款曲的。若是老夫当众将真正的设伏之地说出去,传到黄巢耳中,那伏击便不成伏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彭敬柔那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老夫不敢不防。”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

    李岑寂站在那里,后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来。

    他方才说得兴起,只想着如何说服众人、如何将心中的谋划讲清楚,却忘了这堂上的将吏虽多,却并非人人都是一条心。

    那一夜在监军府,彭敬柔宴请黄巢使者,满堂将吏几乎尽数默许投降,若非他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荡人心、又暴起发难,凤翔城早已换了旗号。

    这才过了两个月,谁能保证那些人之中,便没有一两个还有异心的?

    若是真有人将消息泄露出去,黄巢预先得知了唐军的意图,那这场伏击仗非但打不成,反倒要中了黄巢的反伏击。

    郑畋看着他,开口道:

    “静之,方才你在堂上侃侃而谈,将引蛇出洞、择险伏击之策剖析得头头是道。老夫听了,心中甚是欣慰。”

    李岑寂却是愧不敢当,只道:

    “弟子方才得意忘形,险些坏了大事。请恩师责罚。”

    郑畋见他这副模样,却是笑道:

    “这事怎能怪你?今日是老夫让你说的,而这堂上的将吏,亦是老夫请来的,不是你请来的。老夫既然如此,便该料到有泄密的风险。真要追究,也该追究老夫自己才是,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方才那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将局势剖析得分毫不差。若非如此,程帅他们也不会那般心服。从这一点上说,你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只是日后,你要记住一点:军国大事,机密为先。该说的,当着谁的面说,说到什么程度,都该有考量。而不该说的,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李岑寂听罢,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惭愧的是,自己自诩两世为人,读了些史书、刷了些短视频,便觉得自己洞悉历史、胸有成竹,却在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小节之上出了纰漏。

    感激的是,恩师非但没有追究他的过失,反倒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又借着这桩事,给他上了一课。

    当下,李岑寂再次躬身为礼,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