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将门扉轻轻掩上。
出了节帅府,李岑寂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升到半空,明晃晃的秋阳洒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心中将方才那一番际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拜师、拔擢、征兵、拨甲、赐马——越想越是心潮起伏。
不过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整了整衣冠,迈开大步,朝军营方向行去。
凤翔城与大唐多数州城一般,分作内、中、外三重城垣。
最内一层,唤作“牙城”,乃是节帅府与内核僚属官邸所在之地。
城墙虽不甚高,却修得极为厚实,四角设有角楼,城门一关,便是一座城中之城。
郑畋的节帅府,便坐落在这牙城正中,李岑寂麾下那五百禁军的营房,也设在牙城之内。
居中一层,唤作“子城”。
凤翔府衙、陇右节度使署、以及诸曹判司的官署治所,皆设于此。
平日里文牒往来、钱粮收支、刑名诉讼,都在这一片。
最外一层,唤作“罗城”,才是寻常百姓生息繁衍的“外郭”。
市井街巷、店铺作坊、民居寺观,鳞次栉比,熙熙攘攘。
外营兵与镇兵的营寨,便设在罗城四隅,拱卫着整座城池。
李岑寂那夜在宴席上吩咐陈安“一旦乱起,先抢占城门”,便是这个道理。
牙城不大,城门不过一座,只要抢先一步控扼住了,以五百禁军固守,便是外间有数千镇兵,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
只要撑到援兵赶至,或是城中局势明朗,便有了转寰之机。
好在那夜根本不曾动起手来,这一番布置便也没用上。
李岑寂出了节帅府门,打马而行,不过一柱香功夫,便到了禁军驻扎的营地。
营门当值的士卒远远望见李岑寂走来,连忙挺直腰板,手中长枪一拄,高声喊道:
“都尉回营!”
这一嗓子喊出去,营中登时便是一阵骚动。
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营门方向望来。
几个在营房门口闲坐的老卒也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朝李岑寂行礼。
李岑寂大步走进营门,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士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也不多停留,径直朝营中深处走去,同时唤来一个禁军,吩咐道:
“去,将张延嗣唤来。便是那夜从监军府带回来的镇兵旅帅。”
那亲兵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张延嗣便跟着那亲兵快步走来。
这位昔日的监军府戊卫旅帅,这几日一直被软禁在营中,虽说不曾吃什么苦头,可到底是被缴了兵刃甲胄、形同俘虏,面上神色颇为憔瘁。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麻布中衣,外头罩着一件营中临时借与他的粗布袍子,不甚合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双骨节布满老茧的手,显然是弓马娴熟。
他见了李岑寂,连忙趋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罪将张延嗣,拜见李都尉。”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起来说话。”
张延嗣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
他不知李岑寂忽然唤他前来,究竟是福是祸。
虽说那夜李岑寂当众担保过,说不会追究他们这些寻常士卒的罪责,可这年头,当官的一张嘴,说变也就变了。
他这几日在营中,日日悬着心,夜里都睡不安稳。
李岑寂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张旅帅,我方才去见了郑公。”
张延嗣身子微微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却没敢接话。
李岑寂也不卖关子,径直道:
“我替你与你手底下那些弟兄,向郑公求了情。郑公已然应允。你与你那一旅弟兄,是被彭敬柔那阉宦蒙在鼓里,并不知他通敌叛国的内情。因此,罪不在尔等身上。从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戴罪之身了。”
张延嗣听罢,浑身一震,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眼框登时便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发颤:
“多谢李都尉!多谢李都尉再生之恩!都尉大恩大德,罪将便是结草衔环,也难报答万一!”
李岑寂伸手将他扶起,道:
“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将实情禀明了郑公罢了,原也算不得什么恩德。”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我还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张延嗣连忙道:
“都尉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