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又伸手从小几上拈了一枚蜜饯放入口中,压一压那药汁的苦味。
正是郑畋。
床边站着两个人,左边是孙储,右边是王俶。
二人脸上堆满了笑意,眼角眉梢尽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之色,一扫这几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孙储更是笑得花白胡须一翘一翘的,眼框还有些泛红,显是方才激动过。
听见门扉响动,三人齐齐朝门口望来。
郑畋放下手中药碗,看清了门口站着的是李岑寂。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颧骨微微凸出,这几日卧病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还算丰润的面颊也凹陷了些许。
可那一双眼睛,却已恢复了神采,不再象那日昏迷时那般浑浊涣散,而是炯炯有神,透着几分久经宦海的老辣与瑞智。
他看见李岑寂那副汗湿短褐、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虚弱、却又满是慈和的笑容。
那声音沙哑低沉,象是砂纸磨过木料一般,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
“静之来了啊。”
李岑寂也是大喜过望,连日来悬着的一颗心,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连忙趋步上前,至床榻前三步远处便躬身拜倒,口中道:
“郑公苏醒,实乃凤翔阖城军民之幸!末将恭贺郑公贵体渐愈!”
郑畋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枯瘦的手掌从锦被上抬起,吃力地向前伸了伸,作势要去搀他。
那手臂颤颤巍巍的,指尖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显然是元气未复,使不上什么气力。
李岑寂哪敢真让他费劲来扶?
连忙顺势直起腰来,垂手恭躬敬敬地立在榻旁,目光在郑畋面上扫了一过。
见老节帅虽然清瘦了许多,面上却已有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清亮有神,不似那日昏迷时那般骇人,心中愈发安定了几分。
郑畋收回手,靠在软枕上,微微喘了口气,方才那一番动作虽只是抬了抬手,却也耗了他些许气力。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一件汗湿的短褐,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是方才正在习武,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的,连衣裳都不曾换。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开口道:
“静之,那夜之事,老夫已听孙主簿与王司马说过了。”
他说话的声音仍有些沙哑,象是喉咙里还含着什么东西似的,吐字却已十分清淅,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你当机立断,斩杀黄巢来使,擒拿叛阉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荡人心,令众将吏幡然醒悟,不致铸成大错。这一桩桩、一件件,老夫都已尽知。”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那双老眼之中,竟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许,带上了几分铿锵之意: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静之,你不愧是宗室子弟,不愧是我大唐的臣子!”
李岑寂听他说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十个字,心中也是一热。
这十个字出自太宗文皇帝的《赐萧瑀》诗,乃是当年太宗感念萧瑀在危难之际忠心不二而作。
郑畋以此诗相赠,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他连忙躬身,口中连道:
“不敢当郑公如此赞誉。”
郑畋摆了摆手,道:
“不必过谦。老夫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忠奸贤愚,自问还分得清。你那一夜的作为,换了旁人,未必有那个胆量,也未必有那个决断。”
“老夫当日从北衙禁军中调你过来,便看出你与寻常那些勋戚子弟不同。”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微微上移,似在回忆什么,
“那些人,多是靠着祖宗的荫庇,混个一官半职,平日里斗鸡走狗、呼朋引类是一把好手,真要上阵杀敌、临危决断,便个个缩了脖子。你不同。”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李岑寂身上,笑意愈深:
“你不光有胆色,还沉得住气。你能审时度势,先以一曲《破阵乐》激荡人心,再骤然发难,一击致命。这便不只是勇,更是谋了。”
李岑寂被这一番夸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再谦逊几句,郑畋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静之,老夫问你,你可曾读过书?”
这话问得突然,李岑寂不由一怔。
郑畋问完这话,自己倒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自嘲道:
“老夫这话问得多馀了。你是宗室子弟,家中世代簪缨,怎会不曾读过书?倒是老夫病糊涂了。”
李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