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凤翔府,节度使衙署之内,气氛肃杀如霜。
那堂上首座,端坐着一位老者,五十馀岁的年纪,满头白发如雪。
此人姓郑名畋,字台文,乃荥阳郑氏子弟,世代簪缨,门第显赫。
曾几何时,这位郑公官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因数载前殿前失仪,触怒了圣颜,被贬去东都洛阳做个闲官。
若论起来,这失仪之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朝中党争倾轧,哪里真计较什么礼仪?
及至黄巢那厮聚众作乱,势如破竹,一路杀奔长安而来。
皇帝慌了手脚,这才想起郑畋来,一道诏书颁下,授其礼部尚书、凤翔陇右节度使之职。
朝野上下只道天子要死守关中,将黄巢那贼寇拦在潼关之外,好教宗庙社稷免遭涂炭。
郑畋领了旨意,不敢怠慢,到任之后便整军经武,日夜操练,誓要与贼寇决一死战。
谁知天不遂人愿。
那黄巢大军来势汹汹,十一月光州陷落,十二月邓州失守,潼关守军不战而溃。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惊得魂飞魄散。
如今这位马球皇帝当机立断,弃了长安,带着几个亲信宦官和神策军,西奔成都去了。
偌大一个京师,竟就这么拱手让给了黄巢。
郑畋前些日子得了消息,说天子西狩,连忙点起兵马前去迎驾。
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见了圣驾。
总算从天子那讨到了抵御黄巢西进的差事,又以“道路艰虞,奏报梗涩”,得了便宜行事之权。
而后便在皇帝的连声催促下折返回凤翔,替他这位天子断后。
这一去一回,路上风寒侵袭,加之心中忧愤,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此刻坐在堂上,他手捻胡须,眉头紧锁,那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疲惫。
正在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佐使小跑着进来,躬身禀道:
“节帅,府中将吏都已到齐,正在偏堂候着呢。”
郑畋闻言,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悲愤暂且压下。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捋平袍袖上的褶皱,又用手理了理那一头白发,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请他们进来罢。”
那佐使应声而去。
不多时,只听得靴声橐橐,衣甲铿锵,一众文武鱼贯而入。
当先的是几个积年老将,挺着大腹,腆着肚子,脸上堆着世故的笑,见了郑畋便抱拳行礼。
这些人大多是凤翔陇右两镇的旧将,在这边陲之地经营多年,各自手中都有兵权,面上躬敬,心里如何想,却难说得紧。
其后跟着些文职幕僚,长史、司马、判官之流,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也都听说了天子弃京西逃的消息。
就在这群人最后方,有一青年格外显眼。
他与其他将校的打扮并不相同,此刻身披简化明光铠,腰间悬着佩刀,脚蹬战靴。
那张脸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气逼人。
偏生那股子气质又不似个赳赳武夫,倒象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淡定的风度。
此人姓李名岑寂,字静之,乃是宗室子弟,论起辈分来,与当今圣上还算得远房叔祖。
这李岑寂靠着家中祖辈的蒙荫,原在禁军中充个果毅都尉的职事,从五品下的官阶,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正好是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数月前郑畋受命为凤翔陇右节度使时,深知这两镇的兵马骄横难制,单凭自己一个文官出身的外臣,怕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于是上书天子,从北衙禁军中挑挑拣拣,矮个里拔高个,愣是从一群烂透的歪瓜裂枣里捡出了些勉强够看的禁军,半个折冲府,合共五百馀人,随着郑畋一同赴任。
这李岑寂,便被选为这五百禁军的统领。
郑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忽然看见了正准备关门退下的李岑寂,面色稍霁,开口问道:
“静之,身子可好些了?还有那头晕目眩之症否?”
李岑寂闻声动作止住,向郑畋抱拳行了一礼,恭声道:
“多谢节帅挂念,末将已经大好了。如今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随时可以上马征战。”
他口中这般说,心里却想:
那哪里是什么病?不过是刚穿过来的后遗症罢了。
原来这位李岑寂,看着是唐朝宗室、果毅都尉,内里的魂儿却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后世。
说起他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