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崩断的藤蔓与三米的死磕
    又是五厘米。

    这是一场极其令人绝望、极其枯燥,却又充满了废土生存那种近乎机械般坚韧的体力压榨。

    在这个冰封的深夜里。没有人去抱怨这三米的距离有多么遥远。他们只是极其机械地、尤如一台台失去了痛觉的打桩机,不断地重复着“找支点、插撬棍、死命下压、挪动五厘米”的恐怖循环。

    十五分钟。半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们的防寒服内部早已经被热汗彻底湿透。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在眼睫毛和防寒面罩的缝隙里凝结成了一块块极其刺人的冰晶。李强大腿上那刚刚愈合一点的血痂再次全面崩裂,鲜血顺着大腿根部流下,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挂在那根冰冷的钢管上。

    终于。

    伴随着第四十八次、也是最后一次极其凄厉的杠杆下压。

    “轰通——”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极其顺滑的坠落声在黑暗中响起。

    雪橇那两根在乱石上被磨得极其粗糙的镀锌钢管底盘,极其沉重地、完完全全地跃过了最后一块凸起的冻石。

    它们尤如两艘终于驶入深水港的重型货轮,极其平稳地、严丝合缝地砸落在了那条宽达一米五、底部被冻得极其坚硬平滑的“U型冰槽”之中!

    阻力,在那极其短促的一瞬间,发生了断崖式的下跌。

    “进去了……进槽了……”

    大龙双手一松,那根沉重的实心钢管当啷落地。他整个人就象是被抽去了脊椎骨一般,直接向后仰倒,重重地瘫痪在了那片冰冷坚硬的雪地上。

    “呼……呼……”

    寂静的雪林中,只剩下五个人尤如破旧风箱般极其剧烈、极其浑浊的喘息声。

    他们成功了。

    凭借着最原始的古典力学,凭借着不顾一切的肉体压榨,他们硬生生地将这架一吨半的重载机器,用撬棍一寸一寸地“撬”完了这极其致命的最后三米乱石滩。

    然而。

    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往往是在你最放松的那一刻,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

    “好冷……”

    躺在雪地里的小吴,突然极其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他那张原本因为极度用力而憋得通红的脸,在停止动作的短短一分钟内,极其迅速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死灰色。

    不仅仅是小吴。

    大龙、李强、孤狼。

    所有参与了刚才那场四十分钟高强度杠杆作业的人,此刻都陷入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生理危机。

    在这四十分钟里,他们为了爆发力量,体内产生了大量的热汗。这些汗水彻底浸透了他们的贴身内衣。

    而现在,他们停下来了。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绝对极寒中。那些贴在他们皮肤上的、被汗水浸透的衣物,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疯狂地发生物理相变!

    “结冰了……衣服结冰了……”

    李强极其惊恐地发现,自己贴身的那件速干衣,此刻已经变得极其僵硬,就象是一层冰冷的铁皮一样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和后背上。

    这层由汗水凝结而成的“冰甲”,其导热系数极其恐怖。它正在以平时正常散热的数十倍速度,极其贪婪、极其残暴地抽干着他们体内那极其宝贵的内核体温!

    这是一种比直接暴露在寒风中还要致命十倍的失温杀手!

    “别躺着!快起来!起来跺脚!”

    张大军作为老兵,其体能分配依然保留了一丝底线。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致命的危机,嘶吼着想要去拉起地上的小吴。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已经冻得完全僵硬,根本使不出力气。

    “周顾问……不行了……体温掉得太快了……”张大军转头看向周逸,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周逸靠在雪橇边缘,他的脸色同样惨白。但他那双眼眸依然保持着极其冷酷的清醒。

    他极其清楚。在缺乏热源的野外,一旦大汗淋漓后停止运动,这层“汗水冰甲”绝对会在二十分钟内要了这些人的命。

    而最绝望的是,雪橇虽然进了冰槽,但那根作为动力的变异铁线藤主绳,已经彻彻底底地粉碎报废了。

    他们有平整的轨道,有温顺等待的驼鹿,有满满一车救命的木头。

    但他们,失去了将“发动机”与“车厢”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

    在这个漆黑、极寒、且所有人体能彻底崩盘的深夜里。

    这最后的一点五公里归途。

    依然象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冷丰碑,极其嘲讽地矗立在他们和前哨站那温暖的灯光之间。

    死局,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挣扎后,以一种更加隐蔽、更加不可抗拒的生理学形态,再次将他们死死地钉在了这片绝望的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