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主治医师,只有一名参加过几次急救培训的年轻医疗兵。在昏暗摇晃的应急灯光下,医疗兵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医用级的战术剪刀,正极其艰难地对付着周逸身上的那根帆布背包带。
昨天傍晚,为了在极寒中单手操作喷雾器,并防止冻僵的右手在跋涉中因为碰撞而发生坏死性碎裂,周逸用这根背包带将自己的右臂死死地捆绑固定在了躯干上。
经过了长达几个小时的零下二十五度极寒行军,那根原本粗糙坚韧的帆布带,早已经吸饱了融化的雪水、汗液以及周围空气中凝结的冰霜。此刻,它就象是一道用生铁浇筑的铁箍,将周逸的右臂和胸前的防寒服彻底焊死在了一起。
“周顾问,我要剪了,可能会扯到皮肉……”医疗兵的声音有些发颤。
“剪。”周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但声音依然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咔哧……咔哧……”
医疗兵咬着牙,用尽全身的握力,一点一点地将那冻成冰疙瘩的帆布带剪碎。每剪开一寸,都会带起细碎的冰晶。
足足耗费了十分钟,那条束缚着右臂的“枷锁”才被彻底剥离。然而,当医疗兵极其小心地褪下周逸右手上的那只战术手套时,在场旁观的陈虎和张大军,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极度冰凉的冷气。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只人类的手了。
因为在野外徒手捂化零下十几度的黄铜喷嘴,周逸的这只右手承受了极其恐怖的瞬间热量流失。此刻,整只手掌从手腕处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色,就象是一块在冰窖里存放了数月的死肉。皮肤表面布满了极其微小、如同玻璃渣一般的皮下冰晶,五根手指僵硬地微微弯曲着,完全失去了血色和弹性。
“这……这冻得太深了……”医疗兵拿着棉签的手都在哆嗦,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旁边拎那个装满了热水的铝壶。
“把热水放下!你想让他截肢吗?!”
通信终端的屏幕上,远在主基地的林兰教授正通过高清摄象头死死地盯着周逸的右手,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极其尖锐。
“绝对不能用超过四十度的热水!他的皮下毛细血管和神经末梢现在就象是冻脆的玻璃管,一旦遇到高温刺激,血液瞬间回流膨胀,那些血管会当场大面积爆裂!到时候大出血加之坏死组织毒素回流心脏,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兰在屏幕那头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极其严酷的医学指令:“去发电机房!接一点冷却循环水过来!再兑上干净的雪水!拿温度计测,水温必须、绝对要控制在35度左右!一度都不能多!”
陈虎立刻转身冲了出去。五分钟后,他端着一个塑料盆跑了回来,盆里是刚刚调配好的温水。
“用毛巾蘸水,一点一点地往上滴。从手腕开始,慢慢向指尖过渡。”林兰紧盯着屏幕,“周逸,接下来的过程,会非常、非常痛苦。”
周逸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强行催动丹田内经过一夜休息才勉强积攒起来的一丝丝微弱灵气,护住心脉。
医疗兵拿着温热的毛巾,将水滴极其吝啬地、一滴一滴地挤在周逸那紫黑色的手腕上。
35度的水温,对于常人来说只能算得上是“微温”,但对于周逸那已经处于冰点以下的右手来说,不亚于滚烫的岩浆。
“滋……”
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融化声响起。
当停滞的血液在温水的刺激下,极其艰难地、一丝一缕地重新开始在坏死的毛细血管中流动时,真正的地狱降临了。
“呃……”
周逸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挺,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而起。
反冻痛。
这是一种在极地医学中臭名昭着的生理折磨。当缺血的神经末梢重新苏醒,当富含炎症因子的血液重新冲刷那些濒临坏死的细胞时,那种感觉,绝不仅仅是针扎,而是仿佛有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锯条,在你的骨髓缝隙里、在你的每一寸肌腱上疯狂地来回拉扯、切割。
剧痛伴随着一种让人恨不得把整条骼膊砍下来的奇痒,瞬间摧毁了人类对于疼痛耐受的物理极限。
周逸死死地咬着牙关,由于用力过猛,嘴唇瞬间被咬破,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但他那只被吊着的右手,虽然在不受控制地疯狂痉孪、颤斗,但他硬是没有让它回缩半寸,任由医疗兵将那35度的温水一点点地向下蔓延。
这场堪比凌迟的复温急救,足足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当周逸右手上的紫黑色终于极其缓慢地褪去了一部分,转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布满血丝的红肿时